怀里的李南风咿咿呀呀的喊着,沈凝青抬手捏了个雪团递到他手里,冰的小孩乖乖的缩回了手,安静的靠着他的怀里晃悠的小腿。
很奇怪,李南凤已经一岁半了,还不会讲话。
找先生也没用,人教也不会。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赵绵柔的心病,她日日喊着简单的词语,天天抱着孩子来瑞王府,也无济于事。
她心里知道,这孩子不傻。
才一岁半,他已经不尿床,能利落的走几步路,能听懂她的画,能拿树枝在地上画画,能准确的听出谁的声音,能在别人不高兴的时候抱一抱以安慰。
可他就是不说话。
教育孩子他们都没办法,可也不能放着不管。
沈凝青知道后,开始调动乾坤殿去查这个事情,会不会有线索。
可惜,没有什么线索。
他就只能看着赵绵柔一个人抱着南风,一遍又一遍的喊着简单的词语。
“沈哥哥。”赵绵柔开了口,眼中竟带了些许泪水:“这事儿……我求不得别人,只得求你。”
沈凝青愣了一下,“你我之间,若是说求,便生疏了。”
“我是想说,你看南风是不是该讲话了?”
沈凝青点点头:“已经在查了,南风嗓子没问题,能哭能喊,脑袋也没问题,懂事,还不会讲话八成是……心理问题。”
怀里的孩子忽然抬头瞧着他咿咿呀呀的叫了两声,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就好像在应和他的话一样,把二人逗得哈哈大笑,夜晚堂忽然走了进来:“南风看来是想念我了,知道我来了,才叫我的是吧。”
他抬手把孩子从沈凝青怀里抢过来抱着逗了两下,孩子咯咯乐的同时,夜晚堂感觉到胸口处一片湿润,三人闻到了一股带着些许奶香的尿骚味。
赵绵柔装模作样的站起身离得远了两步笑道:“确实,我们南风想念的方式有点特别。”
换好衣服,李敬民也到了,四人吃完饭,夜晚堂才把两人轰走,还塞了好多鹤鸣国的零食物件的到马车上。
回了房,只剩下他们两个。
夜晚堂忽然拉住沈凝青的手,正色道:“青儿,我……咱们去见见我父母吧。”
沈凝青冷不丁的被他说的有些糊涂:“怎么了?”
“我想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们。”
终于,他还是说出了口。
原来他记得。
这个社会太残忍了,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光,见不得人,浓浓的爱意不能宣之于口,深深的情谊不能公之于众,不过还好,还是时光是温柔的,他们共同成长,他们彼此相爱,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沈凝青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只知道被人牵着手走出了朝阳院,那人叫出了全家所有人,还把在司徒家的睿儿也一并喊了回来,郑重其事的在大厅坐下。
记得那人牵着他的手同他一起跪下,简单把事情告诉了父母。
他记得大哥大嫂满脸的惊讶和难以置信,记得父亲摔杯透着滔天的怒意,记得母亲失望的眼神和无声的泪水,也记得睿儿懵懂无知却支持的样子。
记得夜晚堂一直不曾低头,也不曾放手。
他拉着他的手,拜了天地,拜了父母,二拜未完,夜父就出了厅。
沈凝青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他的承诺,他的甜言蜜语,就听不见别人污耳的脏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朝阳院,怎么被他抱在怀里,带到床上,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睡了,让那人独自去夜父的书房。
到太阳快要落下,才被夜母的哭声吵醒。
他慌忙起身想问问怎么了为什么哭,想拿个帕子为她擦泪,手却僵在空中不知该如何。
怎么了,为什么哭。
因为他啊。
因为他毁了夜母的儿子啊。
他怎么好意思去问,怎么好意思为她擦泪,怎么好意思继续待着。
顿时,身下的床榻好像烫得吓人,烫的他无地自容,浑身难受,头晕目眩,好像要将他熔化,彻底洗去这王府的唯一的肮脏。
“青儿。”夜母开了口。
沈凝青猛地抬起头,等待着夜母的下文。
“堂儿……已经在书房跪了半日了。”
夜父心里在想什么夜母不知道,她只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在原先猜想成真的时候,脑子先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这是她设想过的结果,也是她不敢想象的结果。
可当真相血淋淋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当两个儿子牵手跪在她面前的时候,曾经设想的愤怒,失望,指责与悲伤竟然通通没有出现,回过神来再想,内心深处最明显的情绪,原来是——恐慌。
为什么会恐慌?
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在一起了。
他们喜欢男人,他们是兄弟,他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会恐慌?
大概是因为……因为担心儿子与众不同的爱情,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情感,会让他们受到伤害,会让他们的仕途一落千丈,甚至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和歧视。
她想到了。
她很心疼。
她心疼他放在心尖上的二儿子难受的跪了一下午,她心疼自幼便心思细腻的三儿子面对他们的不接受而难受到逃避现实。
她心疼。
她心疼在事情发生之后,给儿子们带来伤害的,是自己的眼泪,和丈夫的冷漠。
这条路太难走了,古往今来,都是。
作为母亲,她在深思熟虑和强迫自己接受一切之后,来找沈凝青,她至少要告诉他,这个家是不会伤害他们的。
“青儿……你去看看堂儿吧,去看看你义父吧。”她几乎语无伦次,泪流满面的拉起了沈凝青的手:“你们放心,我和你义父是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们能接受,我们会祝福你们,只要你们幸福,就好了……”
沈凝青内心五味杂陈,他知道整件事情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沉重了,他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不过两个时辰,夜母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轻轻把泣不成声的夜母抱入怀中,憋了很久,轻轻的喊道:“……母亲,我知道了。”
一声母亲出口,夜母直接抱着他嚎啕大哭,“我的儿……我的儿!我儿一定会幸福!”
安慰好夜母,他快步往夜父书房走去,路上一位乾坤殿的侍卫过来在他身边低声道:“王爷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水米未进,老夫人去过老将军那里了。”
沈凝青点点头加快了步伐,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乾坤殿的人说这件事情,好在他们嘴严,这事断不会传出王府。
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交代的,自己这么私密的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要是有人发现了,就说 ,没人瞧出来,就这么搁着。
他走进书房,院子里跪着夜晚堂笔挺的身影,心底泛起的心疼使他快步上前,一撩衣服跪在了他面前,低声道:“怎么不喊我一起跪。”
夜晚堂朝着他笑了笑:“入冬了,你跪久了,受不了,万一又是一场大病的,我可要心疼。”而后提高了声音:“就是不知父亲心不心疼。”
书房里果然传出了声音:“堂儿,青儿,你们进来吧。”
夜晚堂的腿都跪麻了,借着沈凝青的肩膀才站起来,乐呵呵的进了书房,夜父果然还是一脸的怒气,但看着夜晚堂一瘸一拐的,和沈凝青低头自责的样子,气也消了三分。
于是盯着两个儿子,内心有些复杂。
要说这婚姻,肯定是大事,但成亲的为了什么呢,自然是为了幸福。
若是两个儿子能互相托付,幸福终老,也是个不错是结果。
虽然这个结果几乎所有人都不能接受。
他仔细思索着二儿子说的话。
夜晚堂是书本读的不多,文绉绉的酸话也不会几句,只是简单的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以及他的决心,完全没有海誓山盟的意思,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就是:“我和青儿两情相悦,断不会分开。”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青儿……刚才尽是堂儿说了,你来说说。”
沈凝青这才缓缓抬起头,心虚的看了一眼夜父道:“我……我没什么说的,堂哥哥都说的差不多了,我只能说……我,确实爱他,希望得到二老的成全,也奢望得到你们的祝福。”
“你是个细腻的孩子,你来说,这世俗,这社会,你们要怎么办?这条路……真的很难走。”
沈凝青思索片刻道:“我们面对世俗的偏见,也接受世人的冷眼,或许这事传出去了确实会给夜家丢人,但……人不是靠面子活着的,过好了家里的日子,外头怎么说,根本不重要。”
夜父点点头,却微微皱眉:“那,你们的官运呢,会受影响吗?你们可有想过未来,你们的未来,睿儿的未来?”
沈凝青定神看向夜父:“不会受任何影响。”
他拉上了夜晚堂的手咧嘴一笑:“普天之下,没人敢动夜家!”
夜父虽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这么自信,但也知道沈凝青的话肯定不是随便说说的,气消了一半,便也就没什么大顾虑了。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说两句难听话不疼不痒的。
心里安慰着自己,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见他不说话,夜晚堂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了看沈凝青坚定的眼神和掩藏不住开心的嘴角,眉眼也露了笑意,柔声宽慰道:“我们已经长大了,会自己保住仕途和家庭,父亲在担心什么?”
“若是世俗偏见,我们不在意,若是事业,不会有差别,若是什么传宗接代之类的事情,这不还有大哥呢吗。”
沈凝青随着他点点头,轻声喊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