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仿若一块沉甸甸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闷热的空气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终于迎来一袭夜风的轻抚,燥热了一日的温度,仿若疲惫不堪的旅人,缓缓降了下来。榻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不定,榻上的云睿渊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如同被尘世遗忘的孤舟,漂泊在无尽的昏睡之海。
姬无双紧蹙眉头,满脸忧色,他仔细端详着云睿渊那毫无血色的面庞,深深忧虑云睿渊如此绝对与他之前被灌下的退热药脱不了干系。
姬无双亲手熬制的药,华宇煊小心翼翼地喂了几次,可云睿渊牙关紧咬,即便华宇煊以口渡药,实则也没能灌下去多少。好不容易才降下来的体温,如春日里乍暖还寒时的残雪,又开始泛起了发热的征兆。
姬无双实在太累了,华宇煊让他回去休息,可他担心云睿渊的热起得猛,汤药喂不下去,姬无双就留了些丹药应急,临走前一再嘱咐华宇煊要千万小心照看,一旦有要起高热的苗头就立刻去唤他。
华宇煊依旧坐在床榻边沿,垂目凝视着云睿渊苍白如纸的睡颜,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张着,因为缺水上面都是细碎干裂的小口。云睿渊睡的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唇瓣一张一合,微弱的气息溢出,却听不清在呢喃些什么。
华宇煊拧了一块微凉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帮云睿渊擦拭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突然,云睿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华宇煊的心猛地一紧,以为他身子难受至极,又恐高热突袭,眼睛眨也不眨,不错眼珠地盯着。
“不…。 世… 世子… 求你…… 不不!” 云睿渊仿若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上半身在不断的挣扎中陡然抬起,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世子?是旭尧吗?华宇煊只觉脑袋 “嗡” 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华宇煊不知道云睿渊为什么会突然说什么世子,云睿渊口中的世子,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旭尧,为何又牵扯到旭尧,这又干旭尧什么事!华宇煊满心狐疑,他抬起双手,半扶半攥的钳住云睿渊的双肩,对着那双才睁开一半的眸子,满是迷茫与恐惧的眸子,急切的问道“云睿渊,你在说什么?”。
云睿渊头痛欲裂,脑袋像被千万根钢针狠狠刺入,意识混沌不清,他本就还深陷梦境与现实的泥沼,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嘴巴张张合合的,他却听不清对方所言。他以为自己依然困在可怕的梦魇里,梦中的身体痛苦不堪,实在承受不住,于是他如同卑微的蝼蚁,跪在地上向不远处的旭尧不断哀求着,可目光冰冷的旭尧不放过他,他不肯放过他。
云睿渊张口,声音沙哑干涩的央求着“世子…求…求求你”。
华宇煊只觉脑中那根紧绷的弦 “啪” 的一声断了,情绪瞬间变得急躁起来,他的双手如失控的猛兽,紧紧锢着云睿渊的肩头,不断猛烈晃动着,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云睿渊你说什么,什么旭尧,你在求他什么呀!”。
云睿渊根本无从反应,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好半晌,他迟钝地回过神来,认出这人是华宇煊,可他以为自己依旧在那无尽的噩梦里,于是望着华宇煊,眸光悲凉的哀求道:“救救我,请…呃嗯..请你…救救我”。
华宇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定定的看着云睿渊满心疑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云睿渊哀恸的眸光里渐渐爬上绝望,原来在梦中他也不愿救自己啊。云睿渊微微牵起唇角,苍凉悲怆的自嘲一笑,仿若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怎么会又奢望了呢?不该有的,他太痛太累了,他不求了也不反抗了,他认命了,就这样吧。
疼痛、疲倦、寒冷、黑暗犹如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的袭向云睿渊孤寂单薄的身体,将他紧紧覆盖、缠绕、包裹、吞噬,拽入无尽的深渊。华宇煊看见云睿渊半睁的眸在慢慢闭合,眼中的绝望神色,仿若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扑灭那般,被垂下的眼皮完全掩盖,一滴清泪从眼角顺着惨白脸颊滑落,滴在了华宇煊紧紧禁锢着云睿渊双肩的手背上。
华宇煊觉得那不是一滴泪,而是一滴炙热的岩浆,烫的他瑟缩着松开双手。云睿渊的身子顿时失去桎梏,软软歪倒在榻上,裹着绷带的右手被身子带着甩出,落在华宇煊塌边的腿上,将慌乱的人猛然砸醒。
华宇煊咽了咽口水,扶着云睿渊重新躺好,而后逃也似的跌跌撞撞出了云睿渊的屋子,房门被大力拽开,撞在另一侧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榻上的云睿渊被那声巨响震得身子跟着一颤,梦魇中在同一时刻响起一声炸雷,他再一次置身于宫变的那场雨夜之中。
寅时刚过,姬无双就来看云睿渊,没看见华宇煊,屋中只有值守一般站的笔直的玄夜,华宇煊离开时玄夜没得到留下的命令,于是随着逃开的华宇煊一起回了书房,华宇煊并未点灯,就在黑暗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发愣。
玄夜看着已经快到要准备上早朝的时辰了,黑漆漆的书房里依旧没半点动静,只得硬着头皮去敲了书房的门,提醒华宇煊别误了时辰。华宇煊从里面打开门,整个人都拢在黑色的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神色,可玄夜敏锐的第六感还是捕捉到了华宇煊一身的寒意,不自觉在这暑伏的清晨打了个寒战。
云睿渊醒来时头依旧疼得厉害,才强撑着抬起的身子“嘭”的一声跌了回去,将身边浅眠的姬无双惊醒。姬无双忙扶着人儿靠坐好,将温热的药拿过来让云睿渊喝下,云睿渊也是渴急了,小口小口的喝了个干净,竟也没有呕出来。
姬无双收好药碗,又是把脉又是检查的好一通,云睿渊半阖着眼看着他淡笑,一句话都没说。云睿渊的中暍症状已经基本上好了,身上的烫伤和腿上的淤青也都上了药,不知道是不是姬无双的方子下的好,居然意外的没发起高热,低热倒是一直断断续续的但并不严重。
姬无双坐在榻边,轻声的试探着询问:“小渊儿,怎么进了趟宫还病着回来,可是在太后那受了苛待,中暍的如此厉害是被罚了吗?”。云睿渊微微睁开眼睛,眸里的痛掩在低垂的眼皮下,“是我不小心惹得太后动怒,该罚的”。
“可你昏迷时,含含糊糊的反复念叨着什么世子求求你,难道是那旭尧又为难于你?”姬无双并不知旭尧得太后欢心,上一次喜公公来也是因为旭尧在太后面前耍了心机,可云睿渊长睫擒泪,呢喃着世子求求你的那一幕,让姬无双心疼的同时,怎么想都觉得和旭尧脱不得干系,于是实在没憋住就问了出来。
听了姬无双的话,云睿渊脸上才缓上的那一点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慈宁宫中凉亭里悠哉惬意的身影,是他梦魇里反反复复的纠缠。云睿渊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缩颤抖,他没有接姬无双的话,而是颤声道“无双,我…我身子还是不大舒坦,我想…再睡一会儿”。
姬无双看着面色惨白的人儿心里一阵心疼,只得将都涌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扶着云睿渊重新躺好,云睿渊面冲里侧身躺着,下意识将身上盖着的被子拽紧。
云睿渊跟谁都没说,在宫里折磨他的并非太后而是旭尧,他不知道在自己意识不清时,从旭尧眼中看到的厌恶和恨意,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但他知道事情并没结束。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后续的风暴,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快到只是不足月余华宇煊生辰那日,狠到这一次让他几乎饮下孟婆汤踏上轮回路。
华宇煊生辰,煊王府自是热闹筹办,可云睿渊好似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绝在府中仆从下人们的忙碌热闹的气氛之外,依旧清清冷冷过着自己的寡淡日子。
当云睿渊被下人伺候着梳洗穿戴好,由人带着去往宴席之所时,他都绝不会猜到,在这个阖府上下其乐融融的大好日子,自己却是要去那阴曹地府里走上一遭,同样也因此让自己、华宇煊以及旭尧他们三人,原本已被人刻意歪曲改写的命运轨迹,以此为转折一点一点开始回归它原本该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