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睿渊坐在自己席位上,缓缓抬眸,望向那上座之上的华宇煊和旭尧。在他们身旁两侧下手,是一众前来恭贺煊王生辰的官员和家眷。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定要谨言慎行,少说少做,只要没被人问到自己头上,便绝不轻易开口,即便真被问到,也只抛出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尽量不让人抓住一丝把柄,心心念念只求能全须全影地熬过这场宴席,平安归去。
还未开席,云献帝派来送贺礼的侍从便匆匆而至。一时间,众人纷纷跪地谢恩,那场面仿若浪潮涌动。云睿渊随着众人一并叩谢而后又重新返回席位,宴席过程中,云睿渊就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目不斜视,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堂中扭动腰肢的舞姬之外,大多时间只是低着头,默默吃着自己桌上的饭菜。
他心中多少有些杂乱烦闷,便稍稍饮了点酒,不多,也就两三杯,便强忍着心中的苦涩,不再多饮。此时的他,满心期盼着宴席能早些结束,可他不去招惹是非,偏有些心怀叵测之人,会按捺不住的没事找事,那些蓄谋已久的险恶又怎肯轻易放过于他。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旭尧端着个精致小巧的汤盅,迈着看似悠然却暗藏玄机的步子,来到了云睿渊身边。此时歌舞结束,舞姬已经退了下去,宴会厅里也渐渐安静下来,而愣愣出神的云睿渊,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一步步向自己悄然逼近。
直到听见旭尧一声“云公子”传入耳中,云睿渊才猛地抬起头来,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眼前的旭尧。旭尧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春日暖阳般人畜无害的笑容,可在云睿渊眼中,那笑容却似恶魔唇边的冷笑,带着几分狰狞和恐怖。
云睿渊舌头根发僵,含糊了应了句“世子”,旭尧笑着开口道:“云公子,上次我好心办了错事,原本我是想着让张御厨来,做几道云公子以往在宫中时爱吃的菜品,让云公子尝尝熟悉的家味儿,不成想竟然出了那档子意外”。
“我也与煊哥哥说了,我知云公子心地善良,宅心仁厚,并不知我对那蟹子过敏,只是好心跟我推荐公子自己喜欢的菜品罢了,谁知却阴差阳错的害我受了些苦痛,但原由全在我身上,怪不得公子”。
“况且我听下人们说,云公子还因为内疚也生了病,将养了许多日才见好,我这心里也愧疚不已,一直想着寻个机会与云公子说清楚,免得这误会让你我二人心生芥蒂隔阂。”
“今日借着煊哥哥生辰,我特地亲手熬了两盅滋补汤品,原料食材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足足熬了三个时辰,一盅送给煊哥哥,另一盅则是给云公子你的,希望公子不计前事,将此汤饮下”。
旭尧说完,便亲手将手中盅碗递与云睿渊,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这让云睿渊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衣物,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脸皮都要被人家看穿了。他赶忙伸手将汤盅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世子宽宏大量”。
旭尧掩唇笑了笑,回道“云公子太客气了,汤要热着喝才好,公子还是赶紧喝了吧”,云睿渊应了声,将汤盅上的盖子取下,用里面的汤勺搅了搅,眼瞳猛然一颤。
汤盅里,奶白奶白的汤头下,全是各种各样的菌菇,云睿渊抬头对上了旭尧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浓重的恨意。可他深知,除了自己这只待宰的羔羊,别人谁都看不到这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狰狞。
云睿渊微微偏头看向上座的华宇煊,此刻的华宇煊同他一样,也端着一盅汤,正垂目一勺一勺的饮着。
忽而,华宇煊抬起头望向他们这里,淡淡开口道“阿尧这汤浓郁醇香,一尝便知是熬足了火候的,味道真的不错”,说完又饮下一口。
云睿渊忽然勾唇笑了起来,那嫣然一笑如春日绽放的繁花,倾国倾城,让堂中所有人都瞬间失了神。就连他眼前的旭尧,在那一瞬间都好似丢了神志一般,被这绝美之笑蛊惑。美人一笑百花失色,唯有绝美可匹配嫣然淡笑的云睿渊。
云睿渊突然觉得释然,他猜想,华宇煊原来真的是不知道的,不知道他根本碰不得菌菇,不知道上次为何自己会在尝了一口菌汤之后成了那般模样,更不要说此刻,要硬生生喝下整整一盅浓郁的菌汤了。
华宇煊不知道他的心头肉、白月光,对自己已经起了杀心,不知道他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会成为夺去自己性命最有力的助推。不过此刻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哀莫大于心死,云睿渊倦了、累了、放弃了、更加释然了,所有的一切对于他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很快就要解脱了。
“谢世子抬爱”,云睿渊幽幽开口,而后再不看任何人,仰头将整盅菌汤一口气饮下,抬起的汤盅如同一道屏障,挡去了所有人的视线。唯有上座的华宇煊,看见有一滴泪随着云睿渊抬起的脸颊滑落,只一瞬,便消失在耳边鬓发之间。
“华宇煊,我的命非我自己所夺,记住你的话,望你言而有信”,云睿渊在饮下菌汤的同时,心中道出此言。
旭尧也终于回了神,垂目瞥了一眼已经见底的汤盅,爽快一笑,起身回到华宇煊身边,旭尧站的位置刚好挡住华宇煊望向云睿渊的方向,他如同一位温柔的情人,蹲下身与华宇煊四目相对,软糯糯的笑着问到,“煊哥哥,我熬的汤好喝吗?”。
华宇煊脑中眼中都是云睿渊方才落下那滴眼泪的模样,被旭尧问话也只是怔怔的点点头,机械式的回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