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献帝缓步下了轿辇,面上带着几分体恤臣子的温和,只唤了鲁王与自己一同返回,特意将华宇煊留了下来,让他与旭尧叙叙别离之情。旭尧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迈着细碎的步伐,如一只急切归巢的小鸟,小跑着直直撞进了华宇煊的怀里,娇嗔地嘟囔着:“煊哥哥,我好想你呀。”
华宇煊下意识地松松揽住旭尧,却敏锐地察觉到,旭尧似乎比自己离开京城前清瘦了些许,那原本粉嫩的脸颊,此刻竟挂着一抹病态的苍白,看着让人心生怜惜。可不知为何,华宇煊内心深处竟隐隐对这般亲密接触有些抵触,就连对旭尧的心疼,也与往昔有了明显的不同。
华宇煊暗自强压下心中那股隐隐泛起的烦闷,微微垂首,对着旭尧温声说道:“阿尧,你身子本就不好,怎能如此任性,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边陲之地。倘若病情反复,甚至加重了,那可如何是好?
旭尧像只撒娇的小猫,在华宇煊怀中轻轻蹭了蹭,糯糯地说道:“人家心里一直记挂着煊哥哥嘛。自从得知煊哥哥在宜城外遇袭受伤,我的心就像被悬在了半空,一刻都没踏实过。当时就想立刻赶来,可谁知道,这破身子这般不争气,还没踏出府门,旧疾就突然发作了,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旭尧这一蹭,让华宇煊的身体瞬间紧绷,环抱着旭尧的双臂,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流露出抗拒之意。然而,当听到旭尧提及旧疾复发时,华宇煊心中一软,又将怀中之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几分,满是担忧地说道:“既是如此,阿尧更不该如此冒险。此趟路途遥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鲁王交代,又如何对得起你这份心意?”
旭尧心思极为敏感,华宇煊那瞬间的身体抗拒,尽管极为短暂,却依旧没能逃过他的感知。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在自己提及旧疾后,华宇煊的态度明显变得温软了许多。旭尧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间,一阵猛烈的咳嗽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身体在华宇煊怀中剧烈地颤抖着。
华宇煊顿时紧张起来,紧紧抱着旭尧,焦急地连声询问:“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阿尧,你别吓我!” 果然如他所料,旭尧心中暗自得意,好在自己早有准备。他轻轻靠在华宇煊怀里,缓缓垂下头,巧妙地将眸中一闪而过的戾色掩住,虚弱地说道:“我没事,煊哥哥不必担心…… 咳咳…… 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旭尧又陷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之中。他赶忙用手中的帕子掩住唇,借此遮挡住华宇煊的视线,偷偷将早就握在掌中以备不时之需的药丸迅速塞入口中。
紧接着,华宇煊便感觉到旭尧因为剧烈咳嗽而不停颤抖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阵抽搐,随后竟呕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的身子,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沉沉地直往下坠。华宇煊心中大惊,急忙收紧手臂,将旭尧紧紧抱住,慌乱地一遍又一遍急切询问着情况,然而,旭尧却紧闭双眼,没有回应他。
华宇煊眼睁睁地看着旭尧原本紧紧攥住胸前衣衫的手,无力地软软垂下,紧接着,那只握着帕子的手也脱力一般,缓缓落在他的手臂上。月白的锦帕上,此刻已满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色。
华宇煊来不及多想,矮下身,一把将旭尧横抱起来。浸染着鲜血的帕子,从旭尧手中悄然滑落,掉落在地上,如同一片凋零的花瓣。
华宇煊抱着旭尧,在仆从的引领下,心急火燎地朝着行驿里鲁王单独的院落奔去。院子外,站着旭尧的小厮,见自家世子被煊王爷这般抱着回来,顿时吓得乱了方寸。华宇煊一边大声呼喊着让人快去唤大夫,一边催促小厮赶紧引着他往旭尧的寝屋走去。
才刚将旭尧轻轻放在床榻上,随行的府医便匆匆进了门。府医赶忙向华宇煊行了个礼,便立刻上前为旭尧把脉。
许久,府医才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地跪地向华宇煊回禀道:“启禀王爷,世子这是旧疾发作了。之前还在京中时,世子就因为听闻王爷遇刺受伤的消息,心情太过激动,导致旧疾发作了一次。这才好不容易勉强有所好转,便又不顾身体,长途跋涉赶往边城。一路上舟车劳顿,身子一直都不得舒坦。”
“今日刚入边城,世子就命小人熬了一副暂时压制身体不适症状的药,说是怕王爷您见了他的病容担心。只是这次发作,似乎比之前还要严重些。小人斗胆求王爷能留在世子身边,有王爷在世,世子定能熬过这一关的。
“今日才入边城,世子就命小人熬了一副暂时压制住身体不适症状的药,说是怕王爷您见了自己病容担心,这次发作比之前还要严重些,小人斗胆求王爷留在世子身边,有王爷在世子定能熬过来的”。
华宇煊听闻,心中满是自责与担忧,就这样彻夜未眠,一直守在旭尧身边。直到第二日晌午,旭尧才悠悠转醒。华宇煊听到榻上有了动静,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起身时,动作稍猛,好似扯到了后背上那一直未愈的伤口,整个右后肩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然而,华宇煊此刻满心都是旭尧的安危,根本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急忙来到床榻边,伸手按住正欲坐起身的旭尧。
从喂水到喂药,甚至连如厕,旭尧都执拗地只肯让华宇煊来帮忙。一直到入夜,旭尧睡着后,府医前来请过脉,确认他的情况已经稳定,华宇煊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院中。
接连两日未曾合眼,华宇煊只感觉一阵深深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屏退了其他人,独自留在房中。看着整洁却冰凉凉的床榻,没有一丝温度,华宇煊莫名地不愿躺上去,只是靠坐在椅子里,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抵住额头,闭目休憩。渐渐地,在倦怠的侵袭下,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华宇煊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他独自站在边城城门口,远远地望着赤霄从远处缓缓行近。他心中一喜,忙冲马上的云睿渊大声呼唤,使劲儿挥手,然而,人儿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丝毫不予回应。他心中纳闷,紧紧盯着眼前的一人一马。突然,马上的云睿渊身子猛地晃了晃,竟然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径直坠了下来。
华宇煊心中顿时慌乱如麻,心急如焚地冲着云睿渊疾步跑去。待来到近前,他只看到云睿渊面冲下,一动不动地趴伏在黄沙之上,后背的衣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在黄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华宇煊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地,伸手轻轻晃着云睿渊的肩头,可触手之处,人儿的身子冰凉僵硬。华宇煊心中大骇,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缓缓抬起那剧烈颤抖的手,摸向云睿渊的侧颈。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如同一记重锤,将梦魇中的华宇煊惊醒。华宇煊猛地睁开双眼,呼吸粗重,额头上满是冷汗。还没来得及应声,又是一阵敲门声,夹着玄夜焦急的呼唤。华宇煊赶忙调整呼吸,稳住心神,起身过去将门打开。
“主子,皇上那边来人叫您即刻过去,说是有军情要事商议。” 玄夜的口气中透着十万火急。华宇煊下意识地看了眼天色,此刻已经过了子时,他心中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急事,会让云献帝在这个时辰如此急召他过去。华宇煊的心里,依旧因为刚才那个噩梦而慌乱地跳动着,他急忙问玄夜:“何骏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见玄夜摇头,华宇煊立刻吩咐道:“派人去查一下九公主一行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说完,便着急忙慌地快步往云献帝行驿的主院赶去。
当华宇煊从云献帝那里听到消息时,只感觉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他的心头。送嫁队出了事,据一名受伤逃回边城报信之人所言,整个一队人除了他之外,无一生还。“无一生还!无一生还!”,这几个字,如同一把把利刃,在华宇煊的脑中轰然炸开。
云睿渊死了吗?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华宇煊的内心在疯狂地嘶吼着。情丝并没有给他感应,他告诉自己,云睿渊不会死的。华宇煊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与慌乱,勉强稳住情绪。可此刻,他根本没办法冷静的去感应云睿渊的情况和位置,只能转头,冷冷地看向匍匐在地的那名唯一的生还者,开口道:“到底出了何事,将事情的原委始末详细讲来。”
那人似乎被吓得失了魂,趴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大概讲了出来。依他所言,九公主一行人在第二日遇到了泓御国主。原本以为是来接亲的泓御国主,竟指使他的近卫,将九公主整支送嫁队所有人尽数诛杀。这人受了伤,装死才侥幸逃过一劫。
而且,此人还听到泓御国主跟其近卫说,他们如此行事的目的,是要借口云献帝言而无信,应下婚事却并未如约将公主送来,以此为由出兵攻打云国边境。
与此同时,云献帝还收到探子的消息,称在距离边城城外西南 50 里处,发现有南殇兵马聚集,动向不明。华宇煊此刻满心惦记着云睿渊的安危,可眼看着边境局势如此危急,自己身为边陲大将出身,皇帝又身在此地,他根本不可能不管不顾地丢开一切去寻人。
华宇煊与匆匆赶来的鲁王,同云献帝商讨了足足两个时辰,也只是勉强拟出了一个大概的决策。云献帝见华宇煊脸色着实难看,以为他是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便让华宇煊暂时回去休息会,同时又再派了人出城查探情况。
华宇煊急忙回到自己院中,早已急得抓耳挠腮的玄夜,已经在院子口等待多时。见自家主子回来,玄夜立刻迎上去,禀报自己打探到的情况。玄夜了解到的,与华宇煊已经知晓的差不多。
华宇煊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凝神静气,试图感应情丝。终于,他感觉到云睿渊还活着,只是兴许还未到濒死的状况,感知并非极其明确,但情况明显不算太好。华宇煊能感觉到他所在的大致方位,虽然不是精确到某一个具体的点,但在茫茫戈壁荒漠上,有个大致的位置,就还有找到他的可能。
华宇煊赶忙将他感应到的大致位置告诉玄夜,焦急地说道:“你带着姬无双和秋月无垠一起去寻渊儿,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将人好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