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满目疮痍、仿若人间炼狱的荒漠一角,一队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尸山血海,一片死寂。队伍的最尾端,有一人高高坐于马上,宛如这片惨景中唯一突兀的高点。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目光冷漠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横七竖八、远远近近的尸身,东倒西歪的马匹,还有那破碎不堪的马车残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被自己射中一箭、趴伏在砂砾中的云睿渊身上。
这人不紧不慢地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沉稳而又带着几分冷酷,向着云睿渊走去。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沙尘,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来到近前,他缓缓屈膝蹲下,眼睛紧紧盯着伏在地上的人儿。
此刻,云睿渊的脸背向他,松散的发髻半束着,几缕碎发被风肆意吹拂,在黄沙上无力地翻滚。这人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又带着一丝试探,慢慢伸向云睿渊的侧颈,他要确认,这里最后倒下的这个人,是否也已毫无生机。
就在这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云睿渊的瞬间,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却又充满绝望的呼喊:“救… 救命…”。还有活口!这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手指停在半空,随后迅速收回手,整个人如弹簧般起身,同时 “唰” 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他眼神警惕,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找了过去。
发出呼救的,原来是他的一名同伴。此人虽身受重伤,却还尚存一丝气息,并未死透。此刻,正躺在地上,艰难地挣扎着,向着他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这人走到同伴身边,居高临下地站定,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夜中的坚冰,冷冷地看着地上垂死挣扎的人。此人似乎有着极强的求生欲,尽管鲜血几乎流尽,却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叨念着 “救命,救命”,声音微弱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执拗。
这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又诡异,仿佛来自地狱的厉鬼,惊得地上那人瞬间愣住,一时间,连呼喊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解。
“没用的,别求了。” 这人骤然收住笑,缓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你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死,你瞧瞧他们,多‘听话’,死得彻彻底底,不给我添半点麻烦。” 他伸手指向身旁几名已经彻底凉透的同伴尸身,顿了顿,接着说道,“王爷特意交代过,事成之后,要把你们这些人全都除去。回去报信儿,有我一个活着的就足够了。”
垂死之人的眼眸瞬间圆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伴,惊恐地呢喃着:“不.. 不.. 不会的…”。这人好似找到了一个无需顾忌的倾诉对象,竟一屁股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不会……?”
“原本此次,就是咱们王爷要借九公主的死,挑拨泓御国与云国开战,如此一来,南殇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而鲁王府和王爷,也能借此获取更多的好处。你一定好奇,我为何知晓这般机密之事。那是因为,我可是王爷的心腹。至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哼,因为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我可不想让你做个糊涂鬼。”
“你今日之所以会死,那是为了王爷的大计,你该感到骄傲才对。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要是你不甘心,化作厉鬼要报仇,也该去找那罪魁祸首。话已至此,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你为王爷而死,想必王爷也会善待你一家老小,放心去吧。”
“不…… 唔……” 垂死之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眼前的人已经不再给他机会。只见他手中匕首猛地抬起,寒光一闪,迅速划过垂死之人的颈子,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线。血珠飞溅而出,落在黄沙之上,很快就渗了下去,不见踪影。
这人将匕首在对方的衣衫上随意抹了抹,擦掉血迹,而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回自己的坐骑前,翻身利落地跨上马背。他用力拉扯缰绳,拨转马头,朝着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才走出没多远,荒漠风起黄沙飞舞,这人伸手将遮挡沙尘的薄巾拉起罩在头面上。才走出没多远,荒漠中突然狂风大作,黄沙漫天飞舞。这人伸手将遮挡沙尘的薄巾迅速拉起,罩在头面上,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老天也在助我。
瞧这天气,很快就会刮起一阵沙暴,沙暴过后,他身后的一切,尸体、血迹、残骸,都会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到那时,即便有人怀疑,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中,也绝无可能找到一丝痕迹。
这人一路疾驰,赶回边城城外时,夜幕已然降临。不久前,他已经用匕首在自己身上划出不少伤口,又吃下了能让人身体虚弱的药丸。此刻,浑身上下布满了斑驳的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来到早已关闭的城门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喊道:“我乃… 九公主送嫁队中的… 侍卫,送嫁队在路中遇袭,除了我无一幸免,我… 拼死逃回报信儿,赶快打开… 城门… 我要…” 话还没说完,守门兵士就见来人身体一歪,直直地倒在了马上。
九公主一行出了事,这可不是小事,兵士们哪敢有丝毫延误。即刻着人飞奔去禀报守将,同时赶忙打开城门,将门外奄奄一息的人救了进来。守将得知消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赶到城门口。此时,回来报信儿的人已经被送到值守士兵临时休息的班房里,身上的伤口也已被简单包扎处理过,人也醒了过来。
守将听完大致的情况,片刻不敢耽搁,立即将人送往行驿。云献帝得知后,大为震怒,龙颜骤变,当即命人火速去叫华宇煊和鲁王。紧接着,又传来南殇兵马集结的消息,一时间,云献帝只觉得焦头烂额。
深夜,有四人三马从城内疾驰而出,向着城门奔去。他们手持煊王的牌子,叫开城门后,毫不犹豫地向着荒漠直冲而去。入夜后的荒漠,温度骤降,早已没了白日里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姬无双身上罩了件自己的氅衣,又被玄夜的大氅紧紧裹住,可依旧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姬无双窝在玄夜怀里,心里慌乱不已,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温度,再加上身上的伤,无论哪一样都能随时要了云睿渊的命,更何况现在极有可能是各种情况都叠加在了一起。
姬无双原本就不大受得了马匹的颠簸,平日里哪怕是晃动幅度大一些,都会让他觉得难受。可此刻,他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整个人难受地缩在玄夜怀中,死死咬着唇,强忍着胃里如翻江倒海般的不适。他心里清楚,他们的动作一定要快,早一刻找到云睿渊,人儿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几分。每一秒,都可能是云睿渊生死的关键。
他们从半夜一直马不停蹄地跑到天光微亮,荒漠的朝阳,终于从前方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露出了橘红的一牙儿。随着太阳慢慢升起,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在那熹微晨光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
玄夜心下一凛,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单臂用力收紧,将怀中的姬无双抱得更稳,同时大声呼喝,催赶着马匹加快速度,向着那黑点直直冲去。
他身后的秋月无垠,也同样催动坐下马匹,紧紧跟随,加快速度。随着距离的逐渐接近,玄夜已经基本能断定,远处的那匹马正是华宇煊的战马赤霄。然而,让几人心中狠狠一沉的是,在那越发耀眼的太阳光团里,马背上似乎并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