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名回边城报信之人的身影,如同一粒渺小的尘埃般,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时,原本就躁动不安的荒漠风沙,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愈发肆虐起来。狂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如同汹涌的黄色浪潮,向着这片荒芜之地的一切汹涌扑去。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倒在低洼地势的人身与马尸。黄沙如无情的刽子手,一点点将他们吞噬,好似要将这世间的悲惨与血腥,统统掩埋在它的黑暗怀抱之中。何骏身下那片已然干涸的血迹,也在这肆虐的风沙中,逐渐被新覆上的沙粒温决然地掩盖。他坚毅的脸庞,还有云睿渊那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面容,都在这无情的黄沙侵蚀下,一点点被吞没。
就在这一片被黄沙滚滚包裹的死寂之中,忽而,原本被沙子掩埋了半截马身的赤霄,耳朵微微动了动。紧接着,它缓缓睁开了自己漆黑如墨的大眼睛。赤霄努力地抖了抖身子,试图摆脱身上沉重的黄沙束缚。而后它挣扎着从沙地上站起,只是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随后,它从头至尾用力地甩了甩黑亮的鬃毛,一时间,粘在身上的沙粒如碎屑般纷纷落下,那些虚虚插着的箭矢,也在这一阵抖动中,“叮叮当当” 地掉落在地。然而,仍有两只箭,深深扎在它的皮肉里。一只插在马屁股上,另一只则钉在马脖下方与前腿之间的位置。
赤霄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云睿渊身边。它低下头,伸出温热的鼻子,蹭着人儿的脸颊,动作看起来带着几分轻柔。在往昔的时光里,每每赤霄有这般亲昵的举动,都会引得云睿渊咯咯直笑。可此刻,躺在沙地上的云睿渊,却毫无察觉,如同一尊沉睡过去的雕像,一动不动。
赤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轻轻地打了个响鼻儿,而后前腿膝盖缓缓弯曲,“噗通” 一声跪在沙地上。它用自己的鼻子,在云睿渊身下的黄沙上慢慢地拱着,渐渐地,一个深坑在云睿渊身下出现。
赤霄的头一点点穿过那个深坑,从云睿渊的身下钻了过去。随后,它慢慢抬起头来,云睿渊的身体随着赤霄的动作,顺着它的脖颈,一点点滑落。当赤霄重新稳稳地站起时,云睿渊顺利地趴伏在了它的马背上。
赤霄尝试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它似在仔细感受着背上人儿的状态,确认不会滑落之后,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在它们身后,何骏的身体,从他那清俊的面容,到最后一根黑色鬓发,都被黄沙无情的彻底埋没殆尽。
赤霄似乎知道背上云睿渊的身体状况有多脆弱,它走得并不快,可却从未停歇过一次。从白日里的骄阳似火,走到夜幕降临的漆黑一片,又从黑夜的深沉寂静,走到太阳初升的第一缕曙光。
它身上插着箭的伤口,因为步伐的牵扯,依旧在不停地流血,殷红的鲜血,顺着它的身躯,滴落在黄沙之上。长时间的奔波与疲惫,让它原本高昂的长长脖颈,也渐渐低垂下去,可它的眼神,却依旧坚定而执着。
忽而,一阵清脆的口哨声,如同天籁之音,穿过这漫漫风沙,传入赤霄的耳中。虽然并不是华宇煊的口哨声,但它却同样感到无比的熟悉与亲切。
赤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站定了一瞬,高高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前方的三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向着自己疾驰而来。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除了清晰的口哨声,赤霄还听到有人在急切地唤着它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正是玄夜的。
赤霄从未觉得眼前的玄夜如此顺眼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它忍不住激动地踏了踏蹄,一时竟忘了自己背上还有个昏迷不醒的云睿渊。它就这样撒开马蹄,冲着玄夜几人颠了过去。
来到近前,赤霄畅快地扬起前蹄,似乎在向众人诉说着一路的艰辛与重逢的喜悦。然而,突如其来的动作,却让云睿渊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赤霄的马背上直直滑落下来。
玄夜见状,心中大惊失色。可此刻,他怀里还紧紧拥着姬无双,根本无法直接借力跃过去接住云睿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好在他身侧还有反应奇快的秋月无垠。秋月眼疾手快,在云睿渊坠地前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地将人接住。
玄夜迅速下了马,而后将姬无双也从马背上扶了下来。姬无双这一路上,胃里本就因为马匹的颠簸而翻江倒海,难受至极。可就在刚才,眼看着云睿渊就要跌落马背,那一瞬间,他吓得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秋月才接住云睿渊,便立刻看见了人儿右后肩上那深深插着的箭羽。他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扯到伤口。姬无双也顺着秋月的目光,看到了那支箭。他连忙跪坐在沙砾上,仔细查看云睿渊的情况。
此时的云睿渊,身体冰冷得如同一块寒冰,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仿佛一阵微风,都能将他脆弱的生命之火吹灭。但好在,这情况比姬无双预想的最差状况,还是要稍稍好上一点。
姬无双急忙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小心地塞进云睿渊口中。随后,他才开始仔细检查云睿渊的伤处。只见那箭头整个没入皮肉之中,插得极深,应该是恰好卡进了肩胛骨头的缝隙里。也正因如此,尽管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出血并不算太多,可依旧将云睿渊背后的衣衫染得斑驳一片。
把箭头取出,就必须破开皮肉,将伤处扩大一些才行。然而,眼下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实在不是个适合处理伤口的理想场所。但姬无双又担心,若是再耽搁下去,箭头周围会被皮肉会包裹得更紧,到时候再拔箭,对云睿渊来说,不仅伤害更大,所承受的痛苦也更甚。
姬无双前思后想,权衡利弊。最终,他还是决定此刻取出箭头。他将玄夜的氅衣展开,轻轻扑在黄沙上,而后示意秋月小心地用趴伏的姿势,将人儿面颊转向一边,平放好。接着,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又拿出火折子,开始给匕首消毒。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始割开皮肉取箭。
就在匕首尖眼看着即将要划破衣衫的那一刻,原本昏迷不醒的云睿渊,却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用力撑地,抬高半身。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锋利的匕首险些直接刺进云睿渊的身体。好在反应迅速的玄夜,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伸手直接从姬无双手中夺走了匕首。
云睿渊扶着肩膀,闷哼出声,身体摇晃着,险些又重新趴回去。无垠见状,赶忙伸出一臂,横在云睿渊身前,将人稳稳架扶住。云睿渊模糊的意识,在众人的千呼万唤中,渐渐恢复清明。他缓缓转头,看见了姬无双那发红的双眼,里面满是焦急与担忧。
“小渊儿别怕,你肩上中了一箭,刚才我只是要帮你把箭头拔出来,你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姬无双哽咽着说道,声音中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不… 无双,不能拔….. 嗯呃… 不…” 云睿渊边喘息边断断续续虚弱地轻声说道。
“为何?为何不能拔?再耽搁下去你会更危险的!” 姬无双焦急不已,他实在不明白,都到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云睿渊为何还会如此坚决地说不能拔箭。
云睿渊颤巍巍地扶着姬无双,艰难地转动双眸,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以及逐渐涣散的眸光。“带我去见王爷,嗯….. 快.. 快要来不及了,无双,答… 呃嗯.. 答应我,见到王爷之前,不要… 不要拔箭。”
姬无双直勾勾地望着云睿渊的双眸,他从里面看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坚持。他怎会不知晓,云睿渊柔弱外表下,藏着一颗无比坚强的心。他比谁都清楚,云睿渊执意如此,必定有他坚持的道理。
“好,我答应你,带你去见王爷,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让自己出事。” 姬无双屈服了。
“好…… 呃嗯……” 云睿渊见姬无双应下,缓缓吐出口气,无力地呻吟一声,便又再次昏了过去,倒在无垠的手臂上。姬无双赶忙又给云睿渊喂了几颗丹药,并且在伤口周围撒上些止血粉,而后叫玄夜给其体内渡入些真气,帮他稳住伤势。趁着这个时间,他还细心地把赤霄身上的伤口也处理了一下。
几人处理好一切后,便立刻策马赶回边城城外。当他们快要到达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声,那些声音中透着一股紧张与肃杀。
玄夜赶忙向守城的兵将打听情况,得知泓御国主已率领大军,兵临边城之下。云献帝派了煊王华宇煊为先锋大将,还亲自出城,与鲁王一起督阵。玄夜当机立断,决定调转方向,向着两军对峙之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