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宇煊缓缓恢复意识,眼皮仿若被千斤重石压着,艰难地撑开一条细缝。刹那间,天旋地转之感席卷而来,刚睁开的眼眸又无力地阖上。仅仅匆匆一瞥,他便知晓,此刻已不在那荒村的简陋屋舍之中。想来,定是玄夜已将他之前所托之事妥善办妥。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向床榻内侧,触手之处,一片冰冰凉凉的空荡。突如其来的触感,宛如一记重锤,让他的心猛地一紧。究竟出了何事?云睿渊为何不在自己身旁?华宇煊心急的强撑着从床榻坐起,睁开双眸,急切地四下打量。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除了自己,竟空无一人。
此刻,华宇煊哪还顾得上周围如漩涡般旋转的摆设,满心满眼都是云睿渊的安危。他挣扎着下了床榻,赤着脚,脚步踉跄地朝着那隐约能分辨出屋门的方向跌跌撞撞的奔去。慌乱之中,他的腿狠狠撞到屋中的桌子角,钻心的疼痛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却没能让他停下片刻。
紧接着,又被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在这时,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有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华宇煊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却凭借着熟悉的气息,知晓来人定是玄夜。
“主子,您怎么样啊?有没有摔到哪里?” 玄夜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赶忙扶住华宇煊发软的身体。
华宇煊双手紧紧抓住玄夜的肩头,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想要让自己更清醒些,而后喘息着,焦急万分地问道:“渊儿呢,渊儿在哪?渊儿怎么样了?”
玄夜并未立刻回应华宇煊的话,而是说道:“主子,我先扶您起来。”
华宇煊努力睁开眼,却只见玄夜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哪还顾得上其他,紧紧抓着玄夜,声音沙哑地吼道:“我问你渊儿呢,渊儿呢?他人呢!…… 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剧烈到仿佛要将他的心肺都咳出来。
华宇煊咳得很厉害,玄夜要扶他起来,又想给他拿杯水,可华宇煊不要他扶也不要喝水,他要的是玄夜告诉自己云睿渊此刻到底在哪儿。华宇煊哼哧哼哧地粗喘着,眼睛却死死瞪着玄夜。
玄夜与华宇煊对视了短短一瞬,便急忙收回目光,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好似在压抑着什么,而后才低声说道:“主子,您先别着急,少爷额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身子也还算平稳,只是… 只是嗯…”
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华宇煊见玄夜这般吞吞吐吐,心中的焦躁不安如烈火般燃烧起来,“只是什么?快说,只是什么… 嗬嗬… 呃…。” 他的声音因焦急而变得愈发沙哑,几乎不成人声。
玄夜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瞒过华宇煊,他低垂下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艰难地说道:“少爷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更不动弹,无双说… 说他很可能是患了离… 离魂之症…”
“什么!离…” 华宇煊的双眸瞬间睁大,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撑着玄夜的肩头站起身,朝着门口便冲了过去。然而,他的双腿却绵软无力,才跑出两步,膝盖一软,“扑通” 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
“主子!”玄夜见状,赶忙疾步上前将他扶起。“咳咳… 嗬…。 玄夜,渊儿此刻在哪儿?带… 带我去看他,快,快”
“是,主子” 玄夜连忙取过靴子,快速的为华宇煊穿上。见华宇煊根本站立不起,他干脆拽过华宇煊的右臂,将人架了起来。此刻的华宇煊,身体的重量差不多全部压在玄夜身上,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玄夜就这样费力地架着华宇煊,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靠坐在床榻上的云睿渊和守在一旁的姬无双。华宇煊被带到离榻几步远时,猛地推开了玄夜。由于身体不稳,重心前倾,他整个人扑在塌边,而后跪坐在地。华宇煊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云睿渊垂放在身侧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轻声唤了句:“渊儿”。
华宇煊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与握在掌心的那只小手一样,冰冷刺骨。云睿渊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目光茫然失焦,呆呆地望着前方,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与之前患离魂之症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在之后的几日里,华宇煊也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与云睿渊一样,不吃不睡。整日里,不是借酒消愁,就是在酒醉后,呆呆地望着云睿渊,拉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絮絮叨叨。但除了那两句被他反复念叨的 “对不起” 和 “我错了” 之外,其他的话语大多含含糊糊,让人听不真切。
云睿渊在他人的摆布下,还能勉强往嘴里灌些汤药和流食,也能在药物和施针的作用下,昏沉沉地睡过去。可华宇煊却好像陷入了自我折磨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玄夜每日按时送来的三餐,总是会原封不动地在凉透之后被拿出来,华宇煊唯一愿意接受的,就只有酒。他肩臂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崩裂开来,鲜血从绷带内渗出,将衣衫从里到外浸得斑斑驳驳。
姬无双几次想要为华宇煊重新处理包扎伤口,都被他拒绝。几日下来,每当靠近华宇煊,姬无双都能在那充斥着淡淡酒味的空气中,嗅到愈发浓重的血腥味道。尤其是这一日,姬无双如往常一样前来给云睿渊把脉和施针。当他走到华宇煊身旁时,看着他那双因连日未眠而熬得血红的双眸,重重地叹了口气。
姬无双默默地放下药箱,再次尝试着将手伸向华宇煊的手腕,想要为他把脉。果不其然,华宇煊立刻就要闪躲。此刻,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空了大半的酒坛坛口,原本要后撤的左臂只是微微一晃,竟没能避开。紧跟着,他立即丢下酒坛,伸过右臂挡开了姬无双的手。
姬无双眉头紧紧蹙起,他知道华宇煊的伤已经恶化到极为严重的地步,整条左臂几乎动弹不得。若再这般耽搁下去,这条胳膊很可能就废了。姬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榻边,为云睿渊诊脉。片刻后,他转身返回,装作不经意地对华宇煊说了句:“有套银针落下了,我去取一下。” 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姬无双折返回来时,玄夜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房间。姬无双径直走向塌边,为接下来的施针做准备,而玄夜则来到华宇煊身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主子,那忻州州府来了,说皇上那边有口谕到,请您过去呢。毕竟是谕旨,主子还是去露个脸,以免落人口实。”
华宇煊抬起右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应了一声:“嗯,去给我取件深色外氅吧。” 说着,便在玄夜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这几日,华宇煊入口的唯有酒,他酒量虽好,每次也只是微醺,但连日的不眠不休,早已让他倦怠到了极点。即便如此,他却根本无法安心入睡哪怕片刻。
等华宇煊回来时,姬无双已经施完了针,正拎起药箱往外走。才刚迈步出了屋门口,便瞧见玄夜拎着几坛酒,正欲进门。姬无双垂眸,瞥了眼那些酒坛,这种酒他之前在酒肆里见过,酒名已然记不太清,但他知道这是一种极为浓烈的酒。华宇煊这是嫌自己还不够醉啊,姬无双心中暗自思忖。
姬无双抬眸,挑眉看着一脸无奈又无辜的玄夜,探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出来后去屋中寻我,有事与你商议。” 说罢,便背着药箱,缓缓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