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向来怀揣着医者仁心的济世情怀,当他瞧见那位与我年岁相仿,身子骨同样娇弱的小公子时,心底深处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惜,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询问起来。一番交谈后,师尊便陪着他一同踏上了寻人之路。”
“不多时,他们寻到了小公子要找之人。那同样是名年纪尚轻的少年,彼时,少年浑身血迹斑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蛊毒已然在他体内疯狂肆虐。师尊并不知晓少年的身份,只看到他这副凄惨模样,心中满是不忍。”
“小公子见我师尊身背药箱,又熟练地为少年号脉,猜测师尊必定是位医者。于是,小公子满眼期盼地恳请师尊能出手相救。不仅如此,他还坦诚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并言辞恳切地许下承诺:只要我师尊愿意施救,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愿倾其所有作为报答。世间的缘分,有时就是这般奇妙,师尊这才知晓,眼前这位小公子,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十一皇子。”
“师尊向十一皇子索要霜寒雪银草,即便知晓这草药珍贵无比,那位十一皇子,也就是小渊儿,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就答应了下来。然而,那位少年所中的乃是蛊虫王的毒,当时蛊虫已然侵入心脏,毒素更是融于血脉,并且已然毒发。”
“若要解毒,唯有一法,那便是需要有人在为中蛊之人输血的同时,以自己纯净的鲜血为引,将那已入心的蛊虫王引出中蛊者的体外。此方法一旦开启,便绝无中断的可能,否则中蛊之人会当场七窍流血,脏器迅速衰败,最终毙命。”
“而且,整个解毒过程,短则需要数个时辰,长则可能要持续三日之久。在这期间,需用特制的软管连接两人双腕内侧的血管,一侧让引蛊之人不断为中蛊之人输血,另一侧则将中蛊之人身体里的毒血引出,直至蛊虫王被干净的血液吸引,自行爬出中蛊者的体外。”
“小渊儿他…… 用了,用了整整两日啊……” 姬无双的头深深地垂着,低到让人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他的声音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那如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半晌之后,才又缓缓开口。
“原本以为成功引出蛊虫王,解了毒,便能让他稍稍喘息片刻。可不曾想到就在这时,他们却发现了南疆为追捕逃犯,偷偷潜入云国边陲的斥候小队。为了引开那些斥候,小渊儿拖着本就病弱的身躯,趁着夜色毅然离开了他们藏身的山洞,将那些人引向山下驻扎的边防常驻军营。
“师尊为了霜寒雪银草,不得不跟着一同离开。这一路,他们历经艰险,好不容易逃到军营外,被值守兵士们发现,这才将那队斥候尽数歼灭。然而,此时的小渊儿早已是强弩之末,突然呕出一口鲜血,随即陷入了昏迷。官兵要问明他们的身份,可当时师尊也无法证明他就是十一皇子。”
“小渊儿原本说过,他身上有一块牌子,虽说不能直接表明他的身份,但皇城内的人都认识那块木牌,可以当作信物来用。但不知是不是在下山途中不小心遗失了,师尊在他身上翻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好在那时正巧有大内禁卫寻到此处,这才证实了小渊儿正是十一皇子。”
“小渊儿病得极为严重,而边陲之地又缺医少药。那些大内禁卫只能连夜带着他往京城赶,师尊为了能取到药草,自然也一同前往。一路上,小渊儿始终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甚至有好几次气息微弱,心脉几近断绝。若不是当时师尊一直守在身边,恐怕他早已性命不保。直到回到皇城后,师尊用了太医院里的珍贵草药,才让他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师尊心中一直挂念着我,得到霜寒雪银草后,便匆匆离开了。”
“师尊曾说,以他的医术,虽然确有难度,但若是在引蛊之前,原本还是可以将小渊儿体内的寒症完全治愈的。然而,之后的引蛊过程,让他本就羸弱不堪的身子再次遭受重创。倘若在那时能用霜寒雪银草入药的话,勉强也可压制病症。可我的病也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而且霜寒雪银草…… 整个云国就仅仅只有那一颗…… 小渊儿,是我师尊坦荡一生之中,唯一亏欠过的人啊。”
“以师尊的性子,如果当时知道小渊儿身染如此重疾,即便为了换取霜寒雪银草,也定然不会让他以血为引,加重病情,定会去想其他的办法。可当时状况实在太过紧急,实在未能及时知晓他的真实病情。造化弄人,老天似乎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一丝生机,却唯独对他太过残忍不公。”
“对我而言,小渊儿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从一开始,我之所以会对他倾尽所能地救治,之后又对他多有偏护,除了他真心待我之外,也正是因为这个缘由。姬无双苦笑着说道,“方才在你二人内腕看到的六芒星印记,便是当时过血引蛊时留下的铁证。”
“师尊言说此事时曾告诉我,连接血脉的两根软管材质特殊,尤其是两端之所以制作成那种形状,是因为这个形状能够保证在长时间的输血过程中,血液既不会凝结,也不会受到外界的污染。”
“管体两端因为同时沾染了两人的血液,再加上材质本身的特性,便会在这两人的腕子内侧连接的位置上留下永久的印记。此印记在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同时沾染这两人的鲜血时,才会再次浮现,十二个时辰之后,又会悄然隐匿消失。”
华宇煊垂眸,死死地盯着自己和云睿渊手腕上的印记,只觉得心口似被锐利的匕首狠狠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原来,那桃木牌是云睿渊的,生辰八字也是云睿渊的,救他的人,是以命换命的云睿渊,为他留下无法治愈旧疾的,同样也是云睿渊。这么多年,自己一直以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是旭尧,对那人百般呵护,千般疼惜,而对云睿渊,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每一个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都像是一把盐撒在伤口上,华宇煊心中满是悔恨,只觉得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痛不欲生的感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痛吧!再痛一些吧!可再痛,能痛得过渊儿所承受过的痛吗?华宇煊缓缓起身,然而,体力的极度不支加上心神遭受的重创,让他双腿发软,根本无法站稳。玄夜见他如此,急忙上前欲扶,却被华宇煊伸手挡开。
华宇煊单手紧紧扶住床围,用沙哑得几乎不成声的嗓音,缓缓开口道:“玄… 玄夜,你尽快返回忻州城内一趟,拿… 咳咳… 拿我的名帖去… 嗬呃… 去见忻州州府,让他找一处安静的宅院给我们暂住。再… 嗯额… 再派些人把守,我担心那些杀手还有… 还有余党..”。
“是,主子。” 玄夜应下后,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依旧站在原地,满脸担忧地看着站立不住的华宇煊。
华宇煊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夹杂着闷哼和喘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边,颤抖着拿起茶杯,将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咽喉被凉水猛地刺激,华宇煊顿时猛咳起来,他抬手掩住唇,剧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勉强止住了咳,才转身迈步往榻子边走。然而,一阵剧烈的头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突然袭来,让华宇煊的脚步猛地一滞。与心口不相上下的剧痛,让他再也无法隐忍,一声闷哼后,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地上。
玄夜见状,飞扑过去,就连正在给云睿渊把脉的姬无双也赶忙跑了过来。
华宇煊耳中嗡嗡作响,玄夜焦急的询问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飘忽不清。他的视野渐渐变窄、发暗,眼前模糊一片,唯有云睿渊垂在榻边的手,在这片朦胧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华宇煊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直直地伸向那个方向。他想,云睿渊在昏迷前,是否也承受着如自己此刻这般蚀骨的疼痛?真的,真的,太痛了。
“渊儿,对不起…” 这句呢喃的声音,被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无情地吞没。华宇煊在玄夜的急切呼唤声中,缓缓闭上双眸,遁入了无尽的黑暗。那伸向云睿渊的手臂,也骤然垂落,耳中的嗡鸣声渐渐飘远,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