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姬无双依据以往的经验和对华宇煊身体状况的估量,本以为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冰床降温之法,至多一个时辰左右,华宇煊高得离谱的体温便能降下来。然而,现实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时间仿若变得无比漫长,一分一秒地都似艰难流逝,所有人就这样在焦灼的状态下,足足等了四个时辰之久。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华宇煊奇高的体温,如同一座炽热的熔炉,持续不断地融化着冰床。冰面之上,已然被融出了一个与人形契合的凹槽。倘若不是有方千逸拿出的那块神奇薄毯,此刻的华宇煊,恐怕早已整个人浸泡在冰水中。
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华宇煊的高热终于缓缓退去。姬无双知道,此刻虽已暂时稳住了华宇煊最棘手的问题,但后续仍需谨慎对待,加以药石和施针巩固,逐步化解他体内的病灶,才能真正让他转危为安。
他神色凝重地为华宇煊仔细把过脉后,才示意无垠将人背回房去。随后,他片刻不怠脚步匆匆地走入内间,去查看云睿渊的状况。
云睿渊在内间里同样如坐针毡地整整等待了四个时辰。除了偶尔因实在心焦难耐,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几次外,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眼神始终紧紧地盯着外间的方向。
他近来本就因种种缘由,休息得极不踏实,又在这冰寒的地方待了如此之久,尽管身上穿着那件极为保暖的银蓝狐裘,可仍难免有丝丝寒意,顺着肌肤的缝隙悄然钻入,让他的身体渐渐发凉,精神也愈发不济,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秋月见云睿渊如此憔悴,多次苦口劝说,希望他能躺在里侧软榻上稍稍休息一会儿。然而,云睿渊却始终不肯。他清楚地听到,从一个多时辰前开始,玄夜就数次焦急地询问过姬无双,为何华宇煊的高热依旧迟迟不退。
云睿渊裹在狐裘里,身体虽勉强抵御了些许寒凉,可他那颗悬着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思绪如同乱麻,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翻滚。直至姬无双终于推门而入之前,云睿渊早已是凭借着心中那一股执念,强撑着已然倦怠到极致的身子。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猛然站起,却不料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好在秋月和姬无双反应迅速,同时伸手扶住了他。云睿渊此时双腿发软,只能虚弱地靠在秋月身上,才勉强站稳不至于摔倒。
姬无双心下一惊,赶忙伸手覆上云睿渊的腕脉,探查状况。而云睿渊此刻满心都系在外间华宇煊的安危上,根本无暇顾及自身。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抓住姬无双的手臂,,急切地开口问道:“无双…。 王爷,王爷怎么样了?咳咳… 咳咳咳”。
由于姬无双在外间待得久了,身上还残留着一股一时难以散去的寒气,两人靠得极近,云睿渊又说得太过急切,那股寒气猛地被呛进口中,顿时激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姬无双赶忙退后几步,脱下身上的氅衣放在一旁,仔细地摸了摸身上,确定没有其他问题后,才又折回来,扶着云睿渊坐下。趁着秋月取来热茶,给云睿渊喂下的间隙,再次为云睿渊把了脉。
一番探查后,他发现云睿渊并未受寒,体内寒毒也并未发作,只是因为身子本就虚弱,又长时间耗费心神,才导致如此疲惫不堪。他扭头瞥了眼那张干净整洁的软榻,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
姬无双一阵心疼,看着云睿渊那憔悴又焦急的模样,没等他再次发问,便赶忙挑重点说道:“王爷的高热已经退了,稍后我就会给他施针用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王爷身体底子远胜常人,只要悉心调养,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就安心吧。”
云睿渊听闻此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可不知为何,却愈发觉得身上乏力。他稍稍抬起头,看着姬无双道:“无双还是先回去照看王爷吧,我跟着就过去。”
姬无双自然明白云睿渊这是身体虚弱得走不动路,却又满心挂牵着华宇煊那头的情况,于是也不点破,只是轻轻点头,又温柔地拍了拍云睿渊的手,以示安抚。
姬无双转身正欲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云睿渊拉住。他赶忙回头,对上的是云睿渊那双微微发红的眸子,只听云睿渊用他那轻柔又饱含感激的声音说道:“无双,辛苦你了。”
姬无双心中一暖,不禁勾唇而笑,轻声回道:“只要你们以后都能好好的,我就不觉得辛苦。”
云睿待渊姬无双离开后,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秋月知晓云睿渊心里着急,必定想立刻回到华宇煊身边,于是轻声说道:“少爷身子不适,如若是不介意,要不还是由属下抱您回去吧。”
云睿渊冲秋月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他自然清楚,在自己昏迷,且华宇煊也无法顾及自己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是玄夜或是秋月无垠出手相助。可那时毕竟自己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而此刻自己神志清晰,且也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便不想再麻烦他人。
于是,在秋月的搀扶下,云睿渊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外间。他的双眸不自觉望向屋中的冰床,自然那里早已没有了自己牵肠挂肚的那抹身影。而当两人走过冰床时,才赫然看到那上面浸没在冰水中的凹槽。
华宇煊在这冰床上躺了整整四个时辰,才终于将高热降了下去,而冰床上也因此留下了他身体的明显痕迹。云睿渊看着那些痕迹心中刺痛,就连呼吸也瞬间乱了分寸,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
秋月从片刻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云睿渊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他了然云睿渊是因眼前情景,而心神受到刺激。赶忙连连轻声宽慰道:“少爷别担心,虽说主子身体一向康健,可也难免会有个病痛的时候。以前听老人说,一个人总是不生病并不好,偶尔有点头疼脑热的,反倒能把身体里的病气发出来。既然主子的高热已经退了,况且还有姬大夫在悉心照料,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云睿渊轻轻的 “嗯” 了一声,微微低垂下眉眼,将眸中深深的哀伤痛色掩藏起来。这些年来,他身边的至亲至爱之人都已离他而去,如今在这世上,唯有华宇煊一人,成了他心中最后的依靠。
原本,才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心中仍旧举棋不定。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每一个画面都是刻骨铭心。对于华宇煊的感情,也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迷茫与挣扎。
那时的他,心中既有对往昔痛苦经历的痛与怨,又有对两人相处中那些美好瞬间的恋恋不舍,甚至还有对未来的痴痴期盼。如此复杂的情感混乱的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知所措,更加不愿面对眼前那般残酷的现实。
华宇煊是谁?他既是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煊王,又是云国战功赫赫的战神。然而,他更是那个几次救过自己性命,却又几番几乎要了自己性命的人。
他可以对自己冷酷无情、狠戾决绝,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痛苦深渊;可同时,他又可以对自己呵护备至、柔情似水,给予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关怀。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当时的云睿渊愈加茫然无措,在爱恨之间徘徊不定。
他贪恋华宇煊给予的疼宠,那是他在黑暗世界里的一丝曙光;可他又忌惮华宇煊的狠绝,那犹如一把高悬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再次伤害到自己。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是取是舍、是走是留,这些问题在他心中反复纠结,让他犹犹豫豫,始终不知该如何抉择。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却亲眼看到,那个被无数士兵将领敬重、被边陲百姓视为信仰的高大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颓然倾倒在自己面前,倒在自己的怀里。那一刻,云睿渊只觉得他的心被狠狠地撕裂成碎片,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与宫变之日失去双亲兄长时的痛苦相比,竟不分伯仲。
而突如其来的变故,也终于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原本以为,在经历了失去一切的痛苦,又被华宇煊伤到支离破碎、心如死灰之后,自己的心已然如同一潭死水,再无波澜。可原来,在他心底的最深处,竟偷偷存下了一抹希望的火种。在得到华宇煊温柔的呵护后,这火种迅速复燃,将他压抑到极致的情感,灼烧成了熊熊烈焰。
云睿渊在那时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心其实早已深深地沦陷在这份复杂的情感之中,无法自拔。如若华宇煊真的有个万一,他觉得自己怕是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和意义。挫折可以磨砺人的意志,让人变得更加坚强;而情爱,同样可以让人在痛苦与挣扎中,看清自己的内心。
云睿渊暗自思忖,自己既然已经失去了一切,如今所拥有的,也只有自己这条命了。那么这次,他想要抛开所有的顾虑,听凭心之所愿,赌上自己仅剩的东西试一试吧。可一想到过往那些被背叛、被欺骗的时刻,他的心又猛地揪紧。
那些伤痕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即便此刻爱意翻涌,却仍让他隐隐有些踌躇。如若真连这最后的希望都输掉,那么一切都将成空,他便也只能任由自己如尘埃般,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