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谧如渊,仿若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一轮冷月高悬苍穹,如水银辉倾洒而下,将世间万物尽皆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宛如披了一层薄霜,泛着银白幽光。
姬无双孤身坐在廊檐之下,背倚廊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周身弥漫着难以排遣的孤寂与疲惫。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稀世珍宝,而后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上之人,身姿矫健,舞剑之时虎虎生风,眉眼间满是熟悉的英气,那轮廓、那神韵,正是他日思夜想之人。
姬无双的目光刚触及画像,眼眶瞬间湿润,喃喃低语:“玄夜…… 你究竟在何处……”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悠悠飘散,裹挟着无尽的思念与哀伤,似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扯着他的心。
月余之前,尚在煊王府的姬无双听闻,日前出京为华宇煊办差的王府暗卫们,在返程途中遭遇敌袭。暗卫一死三伤,统领玄夜重伤后坠入山崖。那处断崖之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三名暗卫曾寻至崖底,沿着河流寻觅许久,却连半点踪迹都未寻得。
彼时,云国北方边境战事一触即发,华宇煊分身乏术,遂指派秋月无垠带领一支暗卫队,以及方千逸从锦衣卫中挑选出的一队精英,护送姬无双前往事发地点附近搜寻。众人四处找寻,最终推断玄夜坠崖后应是直接落入湍急的河水中,极有可能顺着水流被冲往下游。
于是,一行人沿着河流流域一路探寻。途经樊州城时,救下了一群被装备精良的匪贼追杀的流民。众人虽心急如焚地寻人,但从百姓口中得知,距离樊州城三十里外的盐城,盗匪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然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盐城郡守非但不思清剿匪患,反而与贼寇暗中勾结,不仅将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拱手相送,就连朝廷拨下的粮草军备,也都私自转送到贼人手中。姬无双身为医者,心怀苍生;锦衣卫与王府暗卫皆有品阶在身,身负职责。面对这般乱象,又怎能袖手旁观?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让姬无双暂且留在樊州城内,为伤患诊治。秋月无垠等人则手持煊王府的令牌,调集附近的常备军,一同奔赴盐城,去惩治奸臣、围剿匪患。
“姬大夫……”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姬无双的思绪。他急忙收敛烦乱的心绪,抬手迅速拭去颊边泪水,将画像小心叠好,转身望去。
“老人家,您的伤寒尚未痊愈,这深夜露重的,怎么出来了?” 姬无双起身,快步走到老者身旁,搀扶着他坐下。
“已经好多了,要不是遇到姬大夫,我这条老命怕是早就没了。还有我那孙儿,若不是您出手,腿也保不住。老汉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姬大夫这份恩情呐。” 老者紧紧握住姬无双的手,眼中满是感激,那粗糙的手掌,传递着最质朴的谢意。
“老人家言重了,我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本分,岂能见死不救?” 两人闲聊了几句,老者忽然问道:“唉…… 方才见姬大夫拿着一幅画像,画上之人是您的什么人啊?”
提及玄夜,姬无双眼眶刹那间又泛起了红意,声音微微发颤:“那是于我而言极为重要之人。我此番自京城远道而来,便是为寻他……”
“哦…… 方才瞧着画上这位公子,倒觉有些眼熟,似是在……”
“老人家可是见过他?在何处、何时见的,可还记得?” 老者话未说完,姬无双便迫不及待地急切追问,眼中满是炽热的期待,那眼神,仿若在无尽黑暗中觅得一丝曙光。
“哎哎…… 先别急,方才我不过匆匆一瞥,瞧得并不真切。姬大夫,能否将画像取出,让老汉我再仔细瞅瞅?” 老者说道。
“好好……” 姬无双赶忙重新展开画像,迎着月光,置于老者眼前。银白月光洒落在画像之上,映照着那熟悉的面容,也映照着姬无双眼底的殷切期盼。
“想…… 想起来了。在遭遇那伙流匪之前,我带着孙儿曾路过一处村落讨吃食。当时施予我食水的那位公子,与这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瞧着更清瘦些。” 老者回忆着,一五一十地详述道。
“老人家可还记得那村落位于何处?该如何前往?” 即便老者所言之人只是与玄夜有七八分相似,姬无双也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玄夜已然失踪一月有余,每一条线索于他而言,皆珍贵无比。
“自是记得。距离此地不远,出樊州城往东大约十里处,有座云邙山,山涧下有条河,顺流而行,便能到那李家村。”
次日,秋月无垠等人尚未归来,姬无双心中焦急,实在等不下去了。他匆匆安排好手头事务,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自己前往李家村寻找玄夜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樊州城。行至云邙山时,姬无双不想竟与几名被官兵冲散的盗匪残党狭路相逢。
那几人见他衣着不凡,又是孤身一人,顿生歹念,欲杀人劫财。姬无双心中一惊,转身便逃,慌乱间慌不择路,一脚踩空,从一处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去。
姬无双再醒来,是被大雨浇醒的。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湿透,衣袍上到处都是破损,身上也布满了刮撞造成的伤口,好在四肢健全,也无性命之忧。
夜幕如墨,姬无双在大雨中艰难地寻找避雨之处,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山石裂缝。然而没过多久,他便觉浑身发起了热。还未到李家村,还未找到玄夜,此刻绝不能倒下。药箱在滚落山坡时已不知去向,姬无双只能在附近寻了些有退热功效的药草,嚼碎咽下,勉强压制住了热度。
昏昏沉沉间,姬无双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大雨已然停歇。他隐隐听到水流声,便循声而去,果真看到一条河。姬无双来到河边,蹲下身子,洗了把脸,又饮了几口清澈的河水。
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口中,穿过喉咙,不仅缓解了他被灼烧的燥热,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胃脘因长时间的饥饿而干涩疼痛,被冷水猛地一激,刺痛瞬间袭来,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模糊不清。姬无双无力地瘫坐在河岸上,许久才缓过神来。待那阵不适渐渐消退,他才艰难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河堤向下游走去。
一直走到夕阳西下,他才终于看见一位蹲在河边洗衣的老妇。姬无双急忙走上前去,礼貌地问路:“大娘,请问此处距离李家村还有多远?”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公子。虽然他衣衫褴褛,模样甚是狼狈,然而眉眼间却透着温润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感。“公子去李家村所为何事?”
“大娘可是李家村人氏?” 姬无双心中已有盘算,见老妇点头,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从樊州出发前,他特意用几层蜡纸将画像小心包裹,以防受潮。那日大雨倾盆,他浑身湿透,画像却完好无损,连边角都未曾沾湿。这幅画像,承载着他对玄夜的全部思念,此刻,他紧紧地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我去李家村寻人,敢问大娘,您可曾见过此人?” 姬无双轻轻展开画像,递到老妇面前,面前,让其仔细观瞧。
“唉…… 这人看着像芸娘前些日子救回来的后生哩。” 老妇看过画像,微微点头,将人认了出来。
姬无双闻言,心中一阵狂喜,急忙追问道:“此人如今可还在李家村吗?请问我该如何找到他?” 语气中满是急切,对重逢的强烈渴望,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公子,您顺着这河堤往前,不多远便能入了村口。沿着村中那条小路,径直走到村尾,便能瞧见一个扎着竹篱笆的小院,您要寻的人就在那儿。” 老妇抬手,缓缓指向远方,向姬无双细细交代着。
道过谢后,姬无双一路疾行,赶到老妇所言的那处院外时,残阳如血,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倚着篱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正值家家户户围坐吃晚饭的时分。
“味道怎样?” 姬无双隐隐约约听到从院内一间房里传来男子的声音,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心心念念、失踪了一月有余的玄夜。刹那间,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似要冲破胸膛。
终于寻到了,玄夜还活着!姬无双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难以自抑。他张嘴欲唤,可就在这时,屋内传出的另一道女子声音,恰似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他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那声音婉转清灵,一听便知是个年轻女子。只听女子笑语盈盈:“好吃极了!我竟不知,夜哥哥还有这般好手艺。若夜哥哥往后能多给芸娘做几次,那可就太好了。”
“这有何难?芸娘若喜欢,往后一日三餐,都由我来操持,如何?” 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温柔劲儿,姬无双从未在玄夜对旁人时见过。可此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姬无双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