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慧娘那句话的意思,这个少当家目前不在寨中,老当家估计也不在,否则老早该出现了。这真是天助我也。
岑安这样心里想着,已经将鞋子穿好走出屋内。他双手负在身后,状似悠闲漫步样,往寨门那边走去,都快要走到寨门口了,不仅没个人出来阻拦,迎面遇上的人反而还热情和他打招呼。岑安面上风轻云淡地回应,心底却纳闷:真一点都不防备自己跑了吗?
寨子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位年轻的哨兵,手持长矛,身姿笔挺,神情严肃,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竟让人生出一种身处军营的压迫感。
岑安走近时,紧紧捏了一把汗,生怕对方长矛一横,拦着自己不让出去。岂料都已经走出了寨门,那两人眼睛都不带乱晃一下,就跟没看到有这个人一样。
想着自己刚才担心紧张的样,岑安有点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无声笑了,脚下越发轻快。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穿过一块空地,便来到一片灌木林,刚开始还有一条几丈宽的大路,越往前走越窄,走了没一会前方出现了一处岔路口,岔向三条不同的方向。其中两条路都光秃秃的, 足迹颇多, 看得出经常有人行走。最后一条却是杂草丛生, 隐隐覆盖了路面。
岑安站在岔路口,一下子犯了难,嘀咕道:“哪条才是通往山下的正确路呢?”他试图踮起脚尖看看每条道路的尽头,每条都树木丛生,一眼望不到边。
他摸着下巴低头沉思,想着是先回寨中还是随便选一条试试,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影子?
猛然回头,好汉就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外的距离处,顶着那张憨厚老实的脸,面无表情的望着自己。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岑安先败下阵来,扶额,无语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岑安说他走路没声音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这人简直如鬼魅一样,悄无声息,默默跟了自己一路,还好现在是白天,要是晚上能把人吓死。
好汉毫无诚意致歉道:“不好意思,打劫时养成的习惯,收敛气息不让人发现”
......
岑安道:“那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好汉道:“主人交代要好好保护你。”
“主人?你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
不说岑安也能猜得到,他说的主人应该就是慧娘口中的少当家。又是让人照顾自己,又是专门派个人保护自己,这个少当家倒是个热心体贴之人。
有个尾巴一直跟着自己,岑安当即放弃了下山的念头,转过身往来的方向回去,好汉也默默跟在身后,岑安道:“跟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汉道:“方旭”
岑安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即问道:“方旭,你为啥要称呼你们少当家为主人?你们少当家是不是很凶?他怎么不在寨中?什么时候回来?”
方旭:“......?”
岑安干咳一声,道:“抱歉,你不用回答全部问题。”顿了顿,还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们都是听少当家的吩咐,那你们当家呢?”
身后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脚步声也戛然而止,岑安察觉到,回头一看,只见方旭那张一贯毫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痛之色。
岑安讶然,自己随便的一句话无意间勾起了对方的伤心往事。正想说点啥含糊过去,只见方旭已恢复了那一贯的冰冷自持,缓缓道:“当家,已经不在了。”
依旧是有问必答。
岑安却不敢再贸然开口了,两人一句话不说,回到了寨中。
回到房间,岑安直接将鞋子脱在门外,赤脚踩在柔软的毛毯上舒服极了。在屋内晃荡了一,圈,随后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打发时间。两排高大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类书籍,史书、诸子、天文、音律......
岑安在书架前一一浏览而过,翻着翻着,他发现一件事,两个架子靠上几排都放着兵书,且明显有翻动阅览的痕迹,下面几排都是些新书,像是才刚买回,还泛着浓郁的墨香。他拂过书的手突然在一本书前停下,抽出轻念:“民间杂志怪谈”
像这种小册子,大街的摊贩上随处可见,收集的多是些民间奇闻趣事,基本都是闲来无事翻翻,当个饭后乐趣。岑安却没有看过,一来家里的书实在太多,抽不出空再去看其他闲书。二来好的故事都广为流传,只要往人群扎堆的地方站会,啥故事都能听到。讲故事的人一手抓把瓜子唾沫星子随着瓜子壳横飞,描绘的那是一个生动形象、有声有色,简直比大堂内说书人讲的还要精彩。
岑安拿到这本书还是感觉挺新奇的,当即坐到书案前阅读起来。本是随意拿来打发时间用,却没想看着看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其中了,跟以往听到的不同,这本书的故事离奇中透着诡异,惊悚刺激却让人欲罢不能,写书的作者也是一个好手,用词用句极其考究,文字描述出的画面不由自主在脑海中上演。
“傍晚时分,黄生总算找到了一间可供容身的观音庙。推门步入,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鼻而来,大大小小的蛛网随处可见,黄生将眼前的蛛丝随手扯掉,看到了庙中供奉的观音神像。
那神像高坐莲花台上,双手合十,呈俯视众生之态。本着‘进庙烧香,遇佛拜佛’‘多拜拜总没坏处’的想法,黄生往前走近几步,就要跪拜下去,无意间向上瞥了一眼,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这座观音像是用红色粘土烧制而成,外面镀了一层金漆,年代久远,金漆成片脱落,显现出了里面的暗红色陶胎,如同被活生生剥去了皮肤后,露出的血肉,下一秒就有红色的液体流出般。而更瘆人的是它的面部表情。神像原本是眼帘低垂,目光向下,温柔的俯视众生,而此刻它的一双眼珠却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黑洞,又被人恶作剧般在两个洞口各滴了几滴蜡油,凝固成浑浊的血泪。最是唇边那道突兀的划痕,扭曲了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将慈悲化作狞笑,使它从云端菩萨,变作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它就这样空洞地、直勾勾的凝视着黄生,在这偏僻寂静的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黄生哪里还敢再拜,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在庙中翻出一块破布,爬上莲花台,盖在观音神像头上。心里那阵强烈的突突感这才缓和了些。他走向角落,将茅草拢在一处,打算在上面将就睡一晚,明天继续上京赶考。
半睡半醒间,黄生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轻柔且有规律,每敲三声便停顿一下。
荒郊野岭,深更半夜哪来的人敲门?
黄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伸手去够那根之前用来拨草丛的棍子,将其紧紧握在手中,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后,深吸口气,很轻很慢的将门开了条缝,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细缝朝外面望去,借助月亮洒下的银辉,他看到了破庙之外半人高的杂草、树木、枯藤以及那块差点将自己绊倒的石头,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活物的影子。
他壮着胆子将门缝开大了些,把头伸了出去,这时,一阵冷风吹过,黄生打了个哆嗦,那阵风来的突然,去的也诡异。反复察看了几遍,确定空无一人后,黄生重新关上门,将悬起的一颗心放回胸腔。自嘲般道:“看来我真是累了,都出现幻听了。”他往铺床的位置走去,在经过观音像时,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
这一看,黄生身体一定,瞳孔猛然收缩。
神像头上遮盖的破布被那阵怪风吹落,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月光下更显得触目惊心,明明没有瞳仁,黄生却感觉那双黑洞洞的双目正朝自己探来,两行血泪愈发鲜红,全身汗毛倒竖间,身后传来一阵‘吱呀’异响,刚才已被关紧的大门缓缓敞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它轻轻推开......”
与此同此,房间的门被推开,岑安‘啊’一声大喊起来。
这一喊声还没停下,一个身影从门外闪现在岑安身边,方旭依旧端着那一张冷脸朝岑安问道:“怎么了?”
岑安看看方旭,又望望站在门口手中端着托盘茫然无措的慧娘,登时愣在原地。不仅如此,他的喊叫声,将寨中院子干活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几十双眼睛在门口齐刷刷望向他。
半响,慧娘道:“我来给公子送饭,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反应,便想着推门进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岑安反应这么大。
原本倒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只是岑安一颗心跟随书中黄生高度紧绷着,又碰巧慧娘这个时候来敲门送饭,现实与虚幻高度融合下,这才导致岑安失声喊了出来。
看着那本刚才惊吓中被自己甩出丈远的书,岑安搔搔脸颊,心虚解释道:“我,我刚才一不小心趴这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没事,大家都回去吧。”
于是,众人便一溜烟散了,一个妇女的大嗓门从外面飘了进来:“大白天做噩梦,把自己吓成这个怂样,还真是活久见,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一路飘荡在整个寨子中。
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