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谁谁谁干了什么好事,谁家升了官发了财,比起别人的成功,大家好像更乐于听到谁谁谁家倒了大霉,谁家破了财遭了灾。
就比如岑安曾听到过的几个人对话“听说了吗,河间张老头家的闺女前几天莫名其妙失踪了”
“竟有这种事,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诶,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他家闺女去探望姑妈的途中被人掳走了。”
“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这么猖狂。”
“猖狂?你要知道是谁干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难道其人还大有来头?快和我们说说怎么回事”
这人故作高深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你们可知她是在哪被掳走的?西山头啊。外人不知也就罢了,咱本地人谁能不知,西山头住了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劫匪恶霸。我一个大老爷们没事都不敢走那条道,她一个小姑娘为了抄近路,竟然想到走那,胆子真是大。”
另一人恍然道:“你是说她是被黑熊寨掳走的,那就难怪了,据说黑熊寨整个寨子都是男人,个个力大如牛,其寨主熊金彪更是有拔山扛鼎之能,他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
“这么能吃,也不怕撑死。虽说龙霸天是恶贯满盈,但也从未听说过掳掠妇女的,这熊金彪打劫就打劫吧,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惹不起。也就可惜了张家闺女,模样端庄秀气,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倒便宜了那群畜生。”
“咱普通人惹不起,那老张头就不知道报官嘛,让官差去将人找回啊。”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像张老头家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几年前隔壁县也有一户人家发生过类似事件,不过不是劫人,而是劫财。那户人家祖孙几代从商,靠贩卖药材发家,在当地算得上一大户。有一次押送药材途径西山头,被一伙突然窜出来的蒙面大汉拦住,不仅将人家药材洗劫一空,连身上穿的稍微昂贵点的衣衫都给扒了去。那人蓬头赤脚回到家中,越想越气,斥巨资请出县太爷派了四五十人上山围剿。
结果连人家门都没摸到,就被早已得到消息,埋伏在半山腰的土匪们拦路杀出。这些人不愧是吃得多长得壮,打架一个顶十个,不大一会儿功夫,带上山的官差们就伤残一片,倒的倒,歪的歪,被一个扛两个的驮着下了山。
经此一事,各地县太爷都心照不宣的不愿插管剿匪一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朝廷派兵镇压,不然就是上山找死。活得不耐烦了。所以不是老张头没报官,而是报官没报一个样。”
“可怜老张头两口子,有冤无处诉,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窝在家里悲痛欲绝。”
“真是可怜可悲”
这些人嘴上说着可怜,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漠然。仿佛谈论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苦难,便能填补他们自身生活的苍白与平庸。
类似的关于黑熊寨的消息并不多,是以岑安自己也不免纳闷起来:明明黑熊寨的行事作风更像传统意义上的土匪,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反观龙虎寨,大多数时候靠的都是自给自足,劫也劫的是乡绅恶霸。可为何龙霸天在民间的恶名传唱度远高于熊金彪。
岑安想不出个所以然,转头看向那三个还在劳作的妇人,心想:这些估计都是被熊金彪掳上山的良家妇女,难怪一个个都面如死灰,毫无生气。整天待在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环境恶劣的地方 ,与这样一群让人闻之色变的糙汉为伍,还能有生气才怪。
又坐了会,岑安感觉自己的双腿发麻,似有万千蚂蚁啃噬,颇为难受,他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跺跺脚,才刚抖了两下,只听屋内熊霸天的声音传来:“书生,进来。”
四个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之意。岑安心中懊恼不已:干什么非得抖抖腿呢?等他们喝趴下醉糊涂了,随便怎么抖都行。
里面的人见岑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纷纷探头过来,有几个的腿已经往外探了一步,仿佛岑安再不过去,他们就要出来拎人了。
被人拎着走的滋味可不好受,也不美观,岑安可不想尝试,于是他迈开步子,主动朝屋内走去,左脚刚踏进门槛,一股夹杂着汗臭味、酒精味、血腥味、发霉味以及其他说不出来的难闻味道扑面而来,简直让人窒息。
岑安左脚本能撤回,却被几十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老四不满道:“快点,磨蹭啥”。岑安朝屋外深吸一口气,憋住,双脚重新踏入屋内。
前面说过,这间屋子是整个寨子看上去最宽敞最干净的。现在看来,最宽敞是毋庸置疑的,最干净,却是有待考证。
屋子的尽头摆放着一张颇为宽敞的木榻,枕头被子俱全,只是布料被陈年的污垢重新包了一层浆,看不出原本颜色。沉重摊在那,没有了原本的蓬松,仿佛一块僵硬的疙瘩。很难想象这样的被子盖在身上是怎样一种感觉。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野兽皮毛,有的已经风干,有几片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地面上已经凝结成一滩,几只苍蝇围着打转,墙面上也到处留着新旧不一的斑驳血痕。
屋子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方形桌凳,几十个人坐在上面围成一圈喝酒,地上随处散乱的酒坛,脱下的鞋袜,储物用的瓷瓷罐罐,零散的堆满了偌大的屋子,一眼望去,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无处下脚。
岑安明明憋着气,胃里依旧止不住的翻江倒海。
熊金彪瞅了一眼,道:“愣着干啥,过来呀。”
岑安一口气还憋在肺里,脚下避开四周障碍,行至桌子跟前。
熊金彪将一酒坛子往前一推,道:“喝点?”
岑安连连摆手,后退,却被离他最近的老四用力一拉,岑安一个踉跄,鼻尖一松。
原本憋的有多狠,现在吸得就有多猛,猝不及防将屋内的空气吸了个彻底,那酸爽的味道呛得岑安眼泪都飚了出来,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老四睁大了眼睛,道:“我,我就是轻轻一拉,你别讹我。”震惊之下,居然连口音都消失不见,说话都正常了
岑安摇头,百咳之中勉强从牙缝中漏出几个音:“不,关,你,事。”他又手指指酒坛。众人明白了:原来是不想喝酒。
熊金彪道:“不喝酒就不喝,哭啥,来,吃块鸡,没有骨头的。”
岑安刚好止住了咳嗽,一抬头,正好对上熊金彪筷子夹过来的一块肉,这块肉呈金黄三角形,油光锃亮,尖端部位一个黄豆大小的圆孔,圆孔周边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疙瘩,几根没拔干净的绒毛焉哒哒的附在表面,确实是没有骨头,因为这是一块
鸡 屁 股
岑安再也忍不住了,跑到屋外疯狂的呕吐起来,可胃里又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吐的,只一个劲的干呕。
屋内几十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为何一块肉能激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熊金彪一脸茫然,道:“他咋了?”众人摇头。此时老四却是突然想到了啥,嘟囔着:“食欲不振,恶心干呕,浑身软绵无力,这不是,”他突然拔高声音道:“这不是怀孕的症状嘛,大哥,他是不是怀孕了。”
熊金彪的第一反应是:“老四,你口音好了”随即又点头道:“你说的好像有道理,我娘说她以前怀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症状。”他朝屋外看了一眼还在止不住干呕的岑安,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冲老四道:“你去把他扶进来,等等,温柔一点。”
岑安吐得头晕眼花间,感觉自己的两只手被另外的两只大手,一左一右的搀住,扶着自己进屋,又一次呼吸到这难以言状的气味,岑安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瘫软无力中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
熊金彪啧啧不满道:“身子骨太弱了,还不愿意吃肉,胎儿跟着你也是受罪。”
岑安一愣,腹诽道:什么胎儿?
熊金彪扭头转向身边老二问道:“你之前说龙霸天娶了白面书生,什么时候的事?”
老二略一思索,道:“也没多久,就半个月前的事吧。”
熊金彪:“这么说,你到龙虎寨也有半个月了?居然连地界都搞不清楚,你都这样了,龙霸天那小子还打发你出来放羊。”
岑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样了,暂不提。听熊金彪的口气,貌似对龙霸天并无恨意,岑安也搞不清楚他们两个寨子之间是什么情况,索性直接问道:“熊老大,请问您和熊霸天有仇吗?”
熊金彪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道:“没有啊。”
岑安松了一口气,没仇就好,应该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了。
熊金彪:“也就打过几次架。”
岑安:“?”
熊金彪:“最近一次就在半个月前,他用剑砍伤了我的一条胳膊。”
岑安“??”
熊金彪“我在床上躺了五六天才好。”
岑安“???”
一屋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岑安淹没在谴责的目光中挣扎道:“各位,都是好汉,大人有大量,要不今日咱握手言和咋样。”
熊金彪:“一到阴雨天,我这胳膊就隐隐作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