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顿步,回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匆匆填了几口饭,肚子没那么空了,岑安放下碗筷道:“姑娘,请问您是河间张老先生的闺女嘛。”
女子一愣,似是没想到岑安会问这样的问题。又像是好久没听到过河间张家闺女这个称呼乍然间听到竟有些恍惚。
岑安道:“姑娘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见你不像是山寨中人,并不是真心愿意留在这儿,联想到之前镇上传言,这才由此一问。”
看他小心翼翼地解释,女子勉强勾了勾嘴角,只是这笑容转瞬即逝。
她道:“我爹娘,他们可还安好?”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女儿被坏人掳走了,做父母的能好到哪里去。岑安心知她这样问也只是求个心里安慰。
于是他道:“身体尚安,只是对你颇为挂念。”
短短几个字,却让女子红了眼眶,自言自语一般道:“是女儿不孝,不能在您二老跟前尽孝道,这三年来,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家中,做梦都想着回家。”说着说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
一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岑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是没有经历过这这种事,不知道要怎么做,翻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找到啥能用来擦眼泪的。
好在女子哭了会,也觉得实在不合时宜,便用自己的袖子随意擦了擦,抹掉泪痕。岑安忍不住问道:“那你这些年没想过逃跑么?”
女子抽了抽鼻子,调整心绪,道:“想过,但我不敢。”
岑安道:“为何,害怕被抓回来嘛?”
女子道:“不是,被抓回来没什么好怕的,反正结果都不比现在差到哪里去。我不敢跑是因为他们说过,如果逃跑就把我家人全部抓到山上来干活。”
“抓上来干活?”
“是啊,这个寨中都是男人,洗衣服做饭不行,更别提其他的细活了,所以他们就将从山头经过的女的抓上来帮他们整理寨子。”
岑安道:“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女子道:“没了。”
岑安心道:这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了。
只听女子又道:“公子,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嘛?”
岑安道:“当然,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想写封信,麻烦你有空带给我爹娘。”
岑安奇道:“我现在同样受制于人,跟你的处境一样,你就这么相信我能逃出去嘛。”女子却毫不怀疑道:“肯定会的,而且不会太久。”
岑安还待再问,那女子便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果然交来一封书信。岑安将书信收好,将剩下的饭吃干净。
此时已经入秋,又是山洞,夜风瑟瑟,吹的墙壁上的火把晃动不止,岑安裹紧衣服,害怕风将唯一的火把吹灭,便将其取下来,移到内侧靠墙挡住,靠近火源,身上也暖和了些。就这样蜷缩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只手抓着自己胳膊摇晃,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子悠,子悠?”岑安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朦胧间好像看到了付迟那张俊美的面庞,距离自己咫尺之间,岑安猛然一下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付迟?”
付迟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岑安连忙用手捂住嘴巴,付迟将岑安扶起,把一件披风披到岑安身上,低声道:“子悠,我们走吧。”
岑安点头,站直拍拍衣襟,跟随着付迟轻手轻脚走出了山洞。夜风吹的火把呼呼作响,欲熄不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也不见任何人影。原本来回巡逻的山匪也不见了踪影。
岑安心道应该是付迟用了什么手段将人打晕了。
付迟拉着岑安的手走在前面,边探路边警惕四周,岑安猫腰跟在付迟身后。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在逃路,岑安却莫名有种兴奋感,这种兴奋感从见到付迟那一刻就开始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夜色下忽隐忽现,岑安还沉浸在不知名的兴奋中,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黑影朝着付迟逼近,对方身手极佳,呼吸之间便已逼至近前,而付迟却恍若未觉,电光火石间,岑安来不及思考,反手抓过付迟拉着自己的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付迟原本全神贯注警惕四周,对岑安毫不设防,冷不防被岑安一拽,拽就拽吧,也不知他哪里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硬生生将两人拽的倒退两步,摔倒在地。
岑安倒在地上,整个人还是懵的,明明只是想把付迟拉到自己身后,躲避来人攻击,怎么就,怎么就双双摔倒了,还以这样一个姿势摔倒
付迟的整个身体凌驾于岑安上方,双腿岔开,跪在他腰部两侧,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嗯?好像被自己枕在脑后,宽大而又温暖。
虽然身体没有相贴,两人却挨得极近,近在咫尺,鼻息交融,付迟的高马尾垂下,发梢落在岑安心口位置,分明只是几缕青丝,轻如鸿毛,又隔着几层衣料,岑安却觉得心口被搔的又痒又麻,连带着一颗心脏也砰砰狂跳起来。
黑暗之中看不到付迟的此刻的神情,只能感觉打在自己脸上的呼吸愈渐浓重,灼热的气息烧得岑安的脸颊通红,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之间,一张冷若冰霜的国字脸出现在视线上空,方旭淡淡问道:“你两干啥?”
两人似乎才想起来目前的处境,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为何,岑安总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他胡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你突然冒出来,我以为是,敌人。”
方旭站在原地,抱着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了一眼,这一眼,无声胜有声,嘲讽之意拉满:等你发现是敌人,黄花菜都凉了。
岑安讪讪。
付迟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朝岑安微微一笑,安慰道:“没事。”看上去倒是颇为镇定,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方旭道:“人都搞定了,下去与龙一汇合?”
付迟:“走吧”
他回头看了岑安一眼,还是伸出一只手牵住岑安,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察觉不对,回头,发现方旭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难得的双眼大睁,面露惑色。
岑安道:“咦,你怎么不走?”
方旭嘴角貌似抽了抽,道:“下山的路在这边。”
岑安道:“那你咋不早说。”
方旭“......”
付迟轻咳一声,调头道:“对,这边,走吧,子悠。”
三人在山林中快速穿行了一阵,来到一棵大树下,方旭学了声夜莺叫,不多时,附近另一夜莺叫声随之响起,龙一从不远处一棵树上跳下来,两三步蹿到这边。
他道:“沿路的暗哨都解决了,赶紧走吧。”
付迟边走边问道:“马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龙一道:“快了,还有一里路左右。”
付迟对岑安道:“子悠,你还能走得动吗?”
走了这么许久的路,又是夜行,一路上坑坑洼洼,磕磕绊绊,岑安确实体力不支了,不过此时不是娇气的时候,时间紧迫,万一熊金彪发现人不见了,追上来可就糟了。岑安打起精神,道:“没事,不用管我,我还坚持得住。”
真是怕啥来啥,话才刚说完,付迟突然停下,单手高举在空中,凝神细听:“有动静。”方旭立马趴在地上,将耳朵贴住地面,没一会儿,站起身道:“马蹄声,听声音至少四十匹,速度很快,距离在五里之外。”
他刚说完所有人都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夺命的狂奔。一里路对其他三个人来说就是几个呼吸间的事,但加上岑安速度就要大打折扣了。即便岑安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前奔跑。架不住后面的马蹄声还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人声火光蔓延,付迟当机立断道:“不行,来不及了,方旭,你带着子悠先躲起来,我和龙一去引开他们。”
方旭道:“不行,我和你一起,龙一留下。”
付迟斥道:“别闹,你身手比龙一好,快去。”
方旭却站在原地,语气坚定道:“不行,我要跟着你。”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付迟盯着方旭,脸上明显有了怒意。方旭也毫不退缩,不闪不避,隔空与他对视。
岑安一头雾水。
龙一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抱臂站定,静静等着他们一决胜负。
情况紧急,火烧眉毛,熊金彪的声音已经在耳边乍响。
未了,付迟率先软和下来。
他虽生气方旭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犯犟,却得顾全大局,转头对龙一道:“你们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将人引开,再出来。保护好子悠”
他说完便要走,岑安脱口而出,道:“付迟”
付迟回头。见他真的停下朝自己望来,岑安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唤出付迟的名字,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岑安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我,我等你回来。”付迟微笑道:“好。”
龙一带着岑安迅速躲到一丛茂盛地丛林中,蹲下。
那头付迟和方旭,快速飞奔至马前,飞身上马,一甩鞭子,朝着另一条山路狂奔而去。他们前脚刚离开视线,熊金彪率领着众人就已经追至跟前。
岑安屏住呼吸,将头埋得更低了,这一低头,可不得了了,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从自己面前的土里伸了出来,岑安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瞳孔骤然收缩,口鼻被自己的手捂住,喊不出来,身体本能的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