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一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按定,不让他发出声音。岑安保持着与这只手面对面的姿势,瞪着眼睛,岿然不动。
外边,老四道:“打嗝,塔门往那边抛了,看样子人数不多。”
熊金彪道:“嗯,继续追,别让他们逃回龙虎寨。”
直到外面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岑安再忍不住了,拍开龙一的手,尖叫着拼命往后退:“鬼,鬼啊,有鬼啊。”
龙一按住他淡淡道:“不是鬼,是手,一只人的手嘛,怕什么,谁还没有几只手了。”岑安根本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疯狂扯着龙一的衣衫,一手指着那边,颤声道:“死人的手,从土里爬了出来。”
龙一安慰道:“没死,没死,他们是黑熊寨的暗哨,被我拍晕了而已,别怕啊。”
岑安瞪大了眼睛,道:“你,把他们活埋了?”
这下轮到龙一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望着岑安,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这么善良,怎么可能做出活埋这么残忍的事来。我只是怕他们被发现,用了点杂草落叶将他们遮挡起来,没注意,手落在外面。“
岑安半信半疑,慢慢将头扭回去,粗略一扫,好像真的不是从土里伸出来的,再细细一瞧,枯枝落叶薄薄一层的掩映下确实是两条人形状模样,走近了还能看到胸口位置的杂草微微起伏。
确定了不是鬼,岑安便放心了,拍拍胸口,长呼了一口气道:“他们走远了,咱们也快些回去吧。”
没有马,两人只能一路步行。
看着天色,此时大概已是午夜时分,黑幕沉沉,万籁俱静。过于安静的氛围往往能放大内心的恐惧,岑安觉得有必要打破这份沉寂。
他道:“龙一,你会唱歌嘛?”
“不会”
“那你会背诗吗?”
“不会”
“那你会......”
“我尊敬的压寨夫人,舞文弄墨的那一套我都不会,咱现在是在逃命啊,得抓紧赶路,您咋还有心思想这些东西。”
岑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笑笑。见他这样,龙一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问道:“你害怕?”
一个大男人害怕走夜路,这可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冷不防被戳中内心,岑安当即有些沮丧,却还是违心道:“没有啊,怎么可能。”
龙一了然,也不拆穿,顺驴下坡道:“我不会唱歌念诗这些,要不然,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小明走在路上,感觉鞋子里有颗小石子,硌的脚很疼。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停下来单脚站立,准备把石子倒出来。他脱下鞋子,用力往下倒,结果,从鞋子里倒出来的是 ~”
他故意将‘是’字拖得很长,岑安迫不及待问道:“是什么?”
“是另一只鞋,哈哈哈哈哈哈”
“......”
“嘎---嘎---嘎---嘎”几只乌鸦很应景地从头顶飞过。
岑安摸了一把额头地冷汗,‘呵呵’干笑两声,道“确实挺‘冷’哈”
插科打诨了一阵,岑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他记挂一路的事:“付迟他,们应该没事的吧,是不是会比我们先回到寨中。”
龙一不假思索道:“放心吧,只要没有你拖后腿,熊金彪这些人是追不上他们的,就算追上了也没事,有方旭在,即便对方人多,也不一定占得了什么便宜。他们两个身手可是整座山上最厉害,武艺从小就开始练,一个打十个不在话下。”
岑安心道:“虽然我是个拖后腿的,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问道:“这么说,方旭和你们少当家是从小就认识,所以感情很深咯?”龙一
毫不犹豫道:“那是了,他们两个......”说到这,他突然卡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岑安,“你,你你,你知道了”
岑安点头。
瞬间,龙一仿佛道士上身般,扭了一套只有做法事才能看到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的动作,口中喃喃道:“皇天后土,日月为鉴,天地良心,这可不是我说出去的。”
岑安在边上看得惊呆了,他道:“你没事吧。”
龙一扭了半天才停下来,对岑安道:“你得为我证明啊,根本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聪明猜到的。”
“哈?”
其实跟聪不聪明无关,撇开熊金彪形容龙霸天那么明显的几个特征不说,单就龙虎寨众人见到付迟的态度,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现在回想起来,每次付迟从外面回来,大家看到他都跟看到亲爹一样亲切热烈、喜不自胜。不,不对,岑安看到岑知言可不会这样,所以付迟在龙虎寨的分量可谓举足轻重。
寨中每次有啥集议,都是以付迟为中心,有啥重要的事情要决策,也都是以付迟的意见作为最终定论。
虽然他们有意隐瞒,但骨子里的一些习惯、细节却改变不了,比如慧娘每次盛饭,会下意识第一个呈给付迟,而且是最多最好的那份。
比如大柱婶对其他人说话,都是粗声粗气,亮如洪钟,在付迟面前却会稍稍收敛些
比如方旭,第一次见面他唤龙霸天为主人,只听从龙霸天一人,在寨中向来独来独往,面若冰霜,而付迟在时,他总是有意无意靠近,话也多了些。
诸如此类种种,岑安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外界传闻龙霸天是什么样的人:凶残暴戾,嗜血成性,长得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丑陋,如豺狼夜叉。
这些形容里面没有一个字跟付迟沾得上边。
故岑安每次怀疑,又被自己推翻。
现在看来,果真是传闻不可信,谣言太可怕了。
岑安很纳闷,道:“干什么你这么害怕,我不能知道吗?就算你告诉我了,会怎样?”
龙一道:“那就要接受惩罚。”
岑安道:“什么样的惩罚,很可怕吗?”
“可怕,太可怕了,简直惨无人道,惨绝人寰,惨不忍睹,总而言之就一个字,惨。”
他说的这么吓人,反正岑安是不相信的,他问道:“比如说呢?会抽筋扒皮?大卸八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龙一啧道:“你说的这些都是肉体的折磨,我们接受的惩罚是精神上的折磨,不可同日而语焉。”
岑安懂了:就是让接受惩罚者做他最害怕的事,比如一个有着极度洁癖的人把他扔到乞丐堆里去同吃同住一天。
岑安想象着如果是龙一会遭受到什么惩罚呢,大概是将其闭关在一间狭小安静空无一物屋子中,待上个两三天,期间不能与人语,不能踏出屋子半步。对于龙一这种性子来说,真真是要将人逼疯,比砍上一刀来的更痛苦了。
他道:“放心吧,本就不是你说的,可是我有个疑问 :付迟他,为什么不让你们告诉我,为何要隐瞒呢,我迟早要知道的啊”
龙一双手一摊:“具体就不得而知了,好像是因为你说过不喜欢龙霸天,上山来实属被逼无奈之类的吧,总之,就是怕被你讨厌。”
这么一说,岑安想起来了,那次上山途中偶遇付迟,自己好像是当着他的面,这样提过,而说完之后,付迟当时是啥样的反应来着:垂眸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能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被讨厌了,害怕岑安为此对他避而远之,所以一直隐瞒身份?
这可真是......
岑安叹了口气,心道:回去再好好解释吧
这时他又想起一事,道:“既然方旭和付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为何他要唤付迟为主人呢?而且刚才他又执意要违抗命令,一定要跟付迟在一起呢?”
龙一道:“你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说来话长。”
岑安道:“那就长话短说。”
龙一便说了:“少当家的父亲,也就是曾经的大当家。据说,只是据说啊,他是为了避世才遁入这山林之中。我觉得这说法肯定是不对的,寻常人若想避世,不应该是找个风景秀丽,景色宜人之处吃茶喝酒,这句话怎么说来着”
岑安道:“花间饮酒醉,围炉煮茶香”。
“对,一般人会那样,而大当家却是在山顶上,集结一帮人,成立龙虎寨。
大当家在时,对寨子管理相当严格,对少当家尤为严厉。亥时息卯时起,每日练武不得少于2个时辰,看书不得低于一个时辰。包括寨中巡查制度、站岗站姿、环境卫生、个人作风等都有严格标准。
时不时就把所有人拉出来操练一番,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管理山寨,倒像是,倒像是在,”
岑安接道:“管理军营。”
龙一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来寨中时间相对较晚,与大当家相处时间不算多,但他却是我最为敬佩的人,他所有的严厉要求都是以身作则,在危险关头永远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的。
说来有次最搞笑的,我刚来山寨没多久,有一次熊金彪率领黑熊寨众人上门来挑衅,不知他是自信过头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点名要跟大当家单挑。还大言不惭道:输了的话,要龙虎寨上下对他俯首称臣,要大当家做他的小弟。
谁知大话说的有多满,打脸就来的有多快,两人才过了一招,他就被大当家撂下马背,剑锋直抵喉咙。你不知道当时熊金彪那脸色:三分忌惮,两分不甘,剩下的全是难以置信。后来大当家也没有难为他,只让他不能侵扰普通百姓,尤其是山脚下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