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就是这样,活着本就是不容易的,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苦衷,纵有不甘,纵然有恨,默默承受才是常态。
“为什么?”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喊了出来。还没找到是谁发出来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无数个“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些?”
“我不甘心”
“为什么我们要被抛弃”
呼喊声从一开始的零零散散,越到后面越整齐划一。
“为什么要赶我们走,我们不是国家的子民吗?”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我们要进城”
每喊一声,他们都向前踏出一步;每前进一步,呼喊就更激昂一分;每高呼一次,眼中的光芒便更坚定一层。
手中还拿着武器的士兵,被这种气势震得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待反应过来之后,将手中的长矛高举,将领跨一步上前,拔出配剑,高声呵斥道:“退后,都退后,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退后。”
只是这一次,没人听他的,他们手搭着手,肩挨着肩用身躯自己铸成了一道坚实的肉盾。
默默承受是常态,这一次,他们要打破常态,为自己,为家人,为任何活下去的一线希望。那一双双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睛,仿佛重新燃起了一团火苗,一丝光热。
为首的将领明显慌了,他同情他们的遭遇是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异地而处,他或许声音比他们更大,恨意比他们更强。可是,他先是一名军人,他有他自己的职责所在,若是放任这些流民入城,只会引发城内更大的恐慌、骚乱。而且一批之后还有一批,若是开了先例,后患无穷,这座城池,根本就容纳不了这么多难民。
他提气长喝道:“停下,别往前走了,你们若是想要吃食,我可以去给你们想办法,我自掏腰包,也给你们买来。”
“我们要进城”呼喊声依旧没有停止,群情激愤,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众高呼声中,没有人搭理他,他们要的是彻底改变这种现状,而不是一顿吃食。
眼看着这群难民一步一步逼近,事态失控,将领终于怒了,他拔出长剑,对准走在最前面,煽起这场火的年轻人胸口,威胁道:“再往前一步,就让你血溅当场。”
此时此刻,面对已经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人群而言,任何言语威胁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怕唯有见血,才能唤起他们内心的恐惧。
果然,利器横于胸前,没有让年轻人感到丝毫畏惧,反而将胸膛挺直了,这个动作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眼看着将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岑安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脱口而出道“不要”。
身边一阵疾风扑面,下一秒,只听‘铮’的一声兵器相击的脆响,一把漆黑流转的长剑挑开了将领手中的剑。
岑安一看,身旁的付迟已经不见了,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直接翻越了人群,及时出剑挡下了刺入年轻人胸前的利刃,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将领的剑被挑开脱手飞了出去,插进了不远处的地上,位置离商人站立之处不到一尺,两个人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付迟将剑收入剑鞘,道:“兵器要用来对准外敌,而不是对准自己的同胞。”将领原本被这个突然出现一出手就缴了自己械的青年很是警惕,听了这句话反而松了口气,对方没有恶意。
他转身将自己的剑抽回来,也不恼。或者说,他根本就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出来阻止他,阻止剑拔弩张,热血上头的双方。
为首的年轻人本以为自己的胸膛会被戳个大洞,他虽心存死志,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可人的本能怕痛,他在尖刀刺来的前一秒闭上了眼。预想的疼痛没有随之而来,猛然睁开眼,恰巧看到面前的青年收剑入鞘。
岑安本以为,这个年轻人看到付迟出手救了他,就算不出言感激,至少也会给个笑脸。谁知这年轻人突然出手推开付迟,凶道:“你,谁叫你多管闲事,你走开,不要挡我的路。”这还不够,他又朝将领吼道:“既然你杀不了我,那就让我进城。”
岑安摇头叹气:这人戾气还挺重。
付迟虽然被他推了一把,却纹丝不动,依旧站在为首的年轻人前面,道:“你想要进城?进了城之后呢,你能改变现状么,你依旧没有钱买东西吃,你也没有地方住,你是打算偷还是抢,还是占用别人的家”
他这话糙理不糙,人群中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进了城之后又要怎么办呢?刚才是凭着一腔热血,认为拦着他们的这道城墙便是屏障,可事实是就算打破了这道屏障,他们依旧摆脱不了眼前的困境。
一时间,谁也没有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为首的年轻人却是不认同,他哼道:“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吗?都是来拦我们的。大家不要听他的,不要被他蛊惑了,进城我们还有一线希望,不进城,我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人群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的愿望很简单,能有东西吃,能活下去,仅此而已。谁能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就听谁的。
岑安终于从人群的后方挤到了前面,站到付迟身边,他高举双手,道:“大家不要激动,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年轻人打断:“你理解个屁啊你理解,你挨过饿吗?你离乡背井过吗?你亲眼看着家人死在自己面前过吗?你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大言不惭说出理解这个字的。”
岑安哑言:“我,”
付迟睨了一眼年轻人,冷声道:“对于你的遭遇,我们表示同情,可你这样盲打莽撞,只会害了大家,你若是一意孤行,那随你。各位,我们站在这里,目的不是为了阻止大家进城,只是为了找个办法,帮助大家。”
年轻人道:“你凭什么”
这时,人群中一人喊道:“他们不是在城外搭设粥棚施粥的那两位恩公吗”
另一人附和道:“是,是他们,我早上还见过,他们是好人”
“对,我说好眼熟。”
在粥棚接受过善意的人陆陆续续发声。
岑安道:“对,是我们,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到粥棚去领取食物。我们真心是想帮助大家,所以,大家先冷静些。官民本就不是对立方,这种时候更要一条心,共同渡过难关。”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道:“还有官府愿意管我们吗?不会有吧”
“是啊,就像甘州一样,紧闭城门,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岑安道:“不会的,我们都是国家的子民,官府不会不管的。”
为首的将领也道:“对,不会的。”
“确定吗?不是安抚我们的吧”
岑安还没回答,只听身后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确定。”
众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岑安回头,喊道:“爹”
那个将双手插在袖中,双鬓染白,却身姿挺拔走路带风正朝这边走来的老头不是岑知言还能是谁。
岑知言走近,看了眼岑安和付迟,转头对着围成圈圈的难民道:“我确定国家不会抛弃你们,官府也不会不管你们,不要围在这里了,都散了吧,回到你们原来的位置上去。”
众人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家,明明看上去一副文弱书生落魄秀才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信服力。
这种信服力不是指他说的话,而是他说话的那种气势,自带威严,就像是学生面对夫子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一部分人还没反应自己在干嘛,双腿已经带领着身体离开了人群,回到原来躺平的位置。而有一部分人一看就是从小比较叛逆,不怕老师的,公然顶嘴道:“你又是谁?你说的话算数吗?”
“你们看他,又瘦又弱还一把年纪,身上穿的虽然干净,但旧得都磨边了,看上去比我们好不了多少,他说的话能信才有鬼咧。”
“......”
岑安一口笑没憋住,溢出嘴角,被岑致远瞪了一眼后,生生憋回去了。
岑致远道:“事实胜于雄辩,你们不信我,那这些呢?”
他说完将身子一侧,抬手指向后方,顺着他得手指看去,啥也没有,只听得一阵马蹄音还有车轱辘滚过石板的声音,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拐角处走出来一匹马,几个士兵,马车,陆陆续续......待整个队伍全部出现在视线中,原来是一群士兵拉着三辆马车朝这边驶来,还不待靠近,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两个人,边跑边疯狂喊道:“我的货,是我的货。”
可不就是之前丢了货的主仆二人,商人跑上前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马绳,看到自己的货完好无损的回到自己手中,激动得朝着这群官兵磕了几个头。随后迫不及待拉着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看得出来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
剩下的两辆马车驶到城门口,被围着一圈的人挡住了去路,停在城门中间。守城的将领问道:“这些是?”
押运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回话,只见原本还在纠结犹豫的难民突然一窝蜂冲了上来,围住了行在前面的那辆马车,各个伸长了手臂去抓马车上的木桶。
看守马车的两名士兵愣神间就被围堵在人群与马车中间,喊得喉咙冒烟,张开双臂却推不开这群如狼似虎的难民。不仅如此之前听了岑知言的话回去躺平的那些人也像是猛然间被什么东西在召唤一般,从地上爬起来。
前仆后继,层层叠叠,你拥我挤。挤得那两个士兵都快贴到车轱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