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婶万万没想到刀疤提的是这样的要求,当即冷笑一声:“什么其他人,没有其他人,这就我一个人”
柱子一听,急了,他当然不敢将这话翻译给刀疤听。哭着恳求道:“不可能的,娘,这儿这么大,一定还有其他人,你快说吧。”
大柱婶将腰杆挺直,低头望着自己这个寻找了近十年刚刚团聚还在极力祈求让自己供出伙伴们藏身之处的儿子,摇摇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她蹲下来,对着已经泣不成声的柱子的道:“孩子,这世界上有些事比性命更重要,比如骨气,比如忠义,没了这些东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我们今天死了,也好过在这群畜生手下委曲求全,苟延残喘”
柱子眼睛哭得红肿一片,摇头道:“不,娘,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我才刚找到你,我要带你过好日子。我当年与你走失,没有饭吃,无家可归,饿了就挖树根啃泥巴,被人当成乞丐苍蝇一样驱赶,我竭尽全力,为的就是要活下去,与你团聚。现在我找到你了,我不要死,求你了,娘,你告诉将军,那些人在哪,他说到做到,他会放过我们的”
大柱婶心痛到捶胸,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刀疤脸也不急,非常有耐心,让属下打来一盆水,当着两人的面开始擦拭弯刀。
柱子全身又开始不由自主打抖了,那雪亮的刀锋晃得他阵阵发晕。
巨大的恐惧包裹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朝地窖入口位置看去。
即使当时他没有看到大柱婶刚才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方位不会错,就是那个位置。如果这里有什么秘密藏身之处,肯定就在那个位置。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朝岑安所在位置走去。大柱婶一惊,慌忙拉住他:“柱子你干嘛?”
柱子却不管不顾,推开她,口中喃喃道:“我不想死,我要找到其他人,他们一定在那,那里肯定有秘密通道”
大柱婶惊慌失措,抱着柱子不让他往前走,然而,没用
柱子整个人跟着了魔一样拦不住,情急之下,大柱婶“啪”一声爽了个大耳瓜子。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柱子被呼的原地转了一圈,倒在地上,脸上留了个火辣辣的掌印。
他被这巴掌扇懵了
刀疤将弯刀扔在一边,神情木然看着这一切
大柱婶又气又疼,捂着柱子红了的脸悲痛道:“是娘不好,是娘没有教好你”她将柱子抱在怀中,温柔摸着他的脑袋,继续道:“你放心吧,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不分开。”
说完,她突然一把抢过地上的弯刀,紧闭双眼,用力扎进了面前这具身体内。
刀子从背后贯穿到前胸,鲜血染红了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柱子瞳孔大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想张嘴说话,喉咙咕噜一声,下一秒头一歪,眼神涣散,彻底失去生机了。
大柱婶颤抖着将刀拔出,对着柱子的尸体道:“柱子,不要害怕,娘来陪你,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毫不犹豫的将刀子对准了自己,两股鲜血混合在一起,难分难解。
岑安的胸口剧痛,喘不上气,呼吸不过来了。小树苗一直被他护在怀中,没有看到外面的情形,此刻也像感应到了什么,抽泣不止。
刀疤脸一直坐在一边冷漠旁观,直到此时才站起来,走到两具尸体面前,用脚踢了踢,确定真的死透了,这才捡起自己的弯刀,看了眼刀身上的血。
嫌弃地在两人衣服上擦干净,跨过两具尸体,走到堆放柴火的地方仔细搜寻一番。
刀疤脸不傻,刚才柱子的举动他看得清楚,他怀疑这边确实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好在地窖口足够隐秘,他搜寻一番,一无所获。
没有被发现本该是开心的。可是,谁也没有为这劫后余生而感到喜悦,地窖中愁云惨淡一片,气压低沉。
那个喜欢双手叉腰总是给寨子带来欢乐的身影此刻就躺在十步之外冰冷的地面上,她的眼睛望着这边,嘴角含笑,大概是想告诉这群朝夕相处的伙伴:她找到儿子了,以后再也不用忍受相思之苦了。
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应该是无憾的吧。
刚才那一场闹剧,就好像无关紧要的一个小插曲,谁也没有为少了一个同伴而伤感。他们开始在院中生火做饭,幽幽的肉香飘进窖中,看来这些人并没有打算立马离开。
岑安龙一他们是没有心情吃东西的,可是这里还有老人小孩,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好几个时辰没吃没喝,此刻闻着外面的香味,地窖中响起了成片肚子饿的咕咕声。
岑安想让龙一带着他们去地窖中吃点东西,他自己在这看着动向。一开口,发现喉咙像塞满了一团棉絮,哽得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这才勉强说清楚。
小树苗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想跟他分开。
想着刀疤应该也不会再回来找暗道,便与其他人一起走过蜿蜒的长道,来到了地窖深处的石屋之中。
这里还藏着过冬一部分过冬的粮食,玉米、红薯、南瓜一类。
众人随便找了点能生吃的,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啃。
岑安没有胃口,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拍了拍灰,将手中两套婚服整齐放在上面,随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让小树苗坐在他旁边,头枕在自己大腿上。
这一晚上的折腾,大家都很累了,没过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岑安心里想着事,睡不着,他头靠在墙上,脑海中闪过一些凌乱的想法,比如:乌里木人打到了这里,那是不是附近几个城池都已经失守?比如:锦官城内不知道怎么样了?岑知言去京都路上顺利不?然而最担心的便是付迟,他在哪?现在怎么样了?
汹涌的思念担忧齐齐涌上心头,将他的整个胸膛撑到要爆炸。
那两件大红的喜服静静的躺在石头上,等待着各自的主人回来穿上完成一场从年少时就约定的奔赴。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之间,岑安闻到了一阵烟味。
起初还有点淡,他以为是外面那群人烧火做饭的烟雾从墙缝中渗透进来的,没有过多在意,然而,烟雾越来越浓郁,快赶上了山中清晨的大雾了,岑安心中一紧,连忙将睡着的众人叫醒。
众人被这缭绕的烟雾熏得咳嗽连连,浓烟还在不断涌进来,原先那条通道已经视物不清了,岑安连忙让众人从另一侧通道撤离。
龙一抱起小树苗,岑安将喜服拢在怀中,跟在众人后面撤离。
这边地窖的出口是在一棵古树下面,龙一耳朵贴着上方地面,听了一会,确定上面没人,将小树苗放在一边,小心翼翼掀开井盖。
光亮倾泻而下,一夜过去,外面已是白天。
还没有出去,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烧焦味。
众人脸上闪过一丝强烈不安,纷纷爬出洞口。
甫一出洞,看清外面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吓傻了,那满天的火光宛如一道扑天而下的光柱,过境之处,将一切焚烧殆尽。黑烟冲天而起,空气中簌簌飘散灰烬。
那是
龙虎寨。
大疤脸在寨中休整了一晚上,上路前,为了杜绝后患,也因为始终放不下心中那一抹怀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手下一把火将整个寨子烧了个干净。
几个妇人没忍住,率先哭出声来。
这熊熊大伙将众人积攒了一晚上的怒火彻底爆发了,龙一一拳头打在树干上,青筋暴起,抓过配剑冲出去:“操|他大爷的,我去跟这群狗杂种拼了”
其他几个年轻点的血气方刚小伙子叫着喊着纷纷抓了个武器,没武器的就地上捡了块石头,怒气冲冲跟上了。
岑安眼中血丝浮现,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恨不得扛了把大刀杀过去。
可是,他不能
强忍着将怒意压下,他出声制止道:“龙一,你们大家都停下,不要冲动。”
没人听他的,这会儿都在气头上,对那群人的恨意已经掀翻了所有理智,这轻飘飘一句不要冲动根本就毫无震慑力。
见此,岑安狂奔上前,拉住冲在最前头的龙一,喊道:“你去干什么?你能杀得了他们吗?你们这是去送死知道吗?”
龙一也吼道:“死就死,我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死,我也要砍下他们几个人头。”
“对,死也要和他们拼上一拼”
“我不怕死,不杀了这帮孙子我就要憋死了,气死了”
每一张脸都洋溢着沸腾的热血,每一个人都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想将毁了他们家园,杀了他们家人的恶贼除之而后快。
这样的心情岑安完全能够理解,他望着这群喘着粗气,誓要和对方拼命的弟兄们,叹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恨,我比你们更恨,我恨不得将这群人剁成肉臊拿去喂狗,这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更是付迟从小长大的地方。它毁了,我又何尝不难过。
可是难过有用吗?冲过去有用吗?我知道你们不怕死,可是你们死了,只会让侥幸活着的人更加痛苦,我们都不管不顾了,他们怎么办?”
岑安指了指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妇人儿童。
“这个仇迟早会报的,现在我们先将人安顿好,重建家园,养精蓄锐,等少当家他们回来才是主要。”
岑安将众人劝了回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彻底熄灭。整个寨子被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一点过往的痕迹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