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二十三层,灯光偏冷。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了敲键盘。
屏幕亮起,是“人生删除事务所”的后台界面。
没有招牌,没有前台,只有一间打通的办公室。
左边是沈砚的工位,堆着两台笔记本、一个加密硬盘,墙上贴着手写的数据节点便利贴。右边是空的,不久前刚添了一张办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未拆吊牌的律师袍。
邢野还没来。
沈砚收回目光,指尖滑过触控板。后台很安静,只有一条待处理委托,显示“加急”。
委托编号:0719。
委托人:苏晚。
逝者:陆承宇,男,32岁,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
死亡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委托需求:删除逝者手机、云端所有聊天记录,仅保留与委托人的对话;删除所有加密相册、浏览记录,不留任何痕迹。
附加备注:尽快处理,费用加倍,不要追问任何细节。
沈砚皱了皱眉。
入行两年,他接过大大小小的委托。
有逝者家属想删除亲人未说出口的遗憾,有子女想抹去父母晚年的病痛记录,也有恋人想留住美好、删掉争吵。
但这样“加急+费用加倍+禁止追问”的,不多见。
他点开委托人苏晚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本地手机号,头像一片漆黑。
没有拨打电话,沈砚按照流程,先确认了委托文件——逝者的死亡证明照片、亲属关系证明,还有一份手写的授权委托书,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仓促,签名处的墨渍有些晕开。
文件无误。
沈砚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插在主力笔记本上。
这是他的规矩。
所有逝者的电子数据,只在加密设备上处理,处理完毕后,同步删除设备缓存,绝不留存任何副本。
他联系了苏晚,简单告知“已确认委托,现在开始处理”。
对方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麻烦。”
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任务。
沈砚不再多问,远程连接上逝者陆承宇的云端账号。
权限已经开通,是苏晚提前设置好的。
云端存储空间很大,大部分是工作文件——产品需求文档、会议纪要、测试报告,还有一些与同事的工作群聊记录。
他先筛选出聊天记录,按照委托要求,保留与苏晚的对话,其余全部标记删除。
苏晚与陆承宇的聊天记录不算多,大多是日常问候,偶尔聊起工作,语气平淡,看不出太多亲密。
“今天加班,晚点回。”
“记得吃晚饭。”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不了,要赶项目。”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承宇发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他死亡,只有二十七分钟。
消息内容很短:“我好像被人跟着,手机快没电了,别担心。”
苏晚没有回复。
沈砚的指尖顿了顿。
被人跟着?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意外坠楼”,从公司写字楼的天台坠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显示是他独自走上天台,自愿跳下。
若是被人跟踪,为何不报警?
为何只给苏晚发了这样一条模糊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疑惑。
他的工作是删除,不是查案。
继续处理聊天记录,大多是陆承宇与同事、客户的对话,没什么异常。直到他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框,备注是“匿名”。
聊天记录被加密,需要密码。
沈砚尝试了陆承宇的生日、手机号后四位、身份证号,都提示密码错误。
他皱了皱眉,这个加密聊天框,不在苏晚的委托描述里。
委托只说删除所有聊天记录,并未提及加密内容是否例外。
按照惯例,他应该联系委托人确认。
但想起苏晚“不要追问任何细节”的备注,他又犹豫了。
或许,这只是陆承宇的私人聊天,没什么特别。
沈砚切换思路,尝试用技术手段破解加密。
他曾是顶尖的网络安全工程师,破解这种普通的聊天加密,不算难事。
五分钟后,加密被解开。
聊天记录不多,只有十几条,全部是陆承宇与那个“匿名”账号的对话,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
第一条,是匿名账号先发的:“你手里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陆承宇回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匿名:“别装了,陆承宇,你以为你偷偷备份的数据,能藏多久?”
陆承宇:“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匿名:“很简单,把备份的数据发给我,我保你平安。否则,你知道后果。”
后面的对话,大多是匿名账号的威胁,陆承宇的反驳越来越无力。
倒数第三条:“我不会给你的,那是违规数据,会害很多人的。”
匿名:“害很多人?总比害你自己强。明天下午三点,天台见,带上备份,否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或者……意外身亡。”
陆承宇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是匿名账号发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距离陆承宇死亡,只有两分钟。
内容只有一串乱码:“%@*&6729#$!L”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快。
意外坠楼?
根本不是。
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威胁,甚至可能是谋杀。
他立刻截图保存了这串乱码和聊天记录,不是违反规矩,而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邢野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几分朝气,又有些疲惫。
“沈哥,我来了。”邢野放下包,走到空工位旁,“昨天那个遗产纠纷的法律文件,我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沈砚没有接文件,指了指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你看这个。”
邢野凑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匿名威胁?天台见?”邢野皱起眉,“这个陆承宇,就是昨天新闻里说的,那个从写字楼天台坠楼的产品经理?”
沈砚点头:“死亡证明写的是意外,但你看这些对话,还有最后这串乱码。”
邢野蹲下身,仔细看着屏幕上的乱码:“这是什么?密码?还是暗号?”
“不知道。”沈砚摇头,“我试过破解,不是简单的字母数字替换,也不是常见的加密算法。”
“那委托人呢?”邢野抬头,“这个苏晚,是陆承宇的什么人?亲人?恋人?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不清楚。”沈砚点开苏晚的资料,“只有手机号和授权委托书,没有更多信息。委托要求很奇怪,加急,费用加倍,还不让追问。”
邢野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会不会,这个苏晚,和陆承宇的死有关?或者,她知道匿名账号是谁,只是不想被人发现?”
沈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陆承宇最后发给苏晚的那条消息:“我好像被人跟着,手机快没电了,别担心。”
若是苏晚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回复?为什么不报警?
还有那份授权委托书,字迹仓促,墨渍晕开,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更像是在慌乱中写的。
“沈哥,我们要不要报警?”邢野问道,语气有些急切,“这明显不是意外,是谋杀啊!我们手里有聊天记录,还有这串乱码,说不定能帮警察找到线索。”
沈砚沉默了片刻。
报警?
他的工作,是为逝者清理秘密,是帮委托人守住隐私。
若是报警,就等于违背了与委托人的约定,泄露了逝者的隐私。
可若是不报警,一个可能被谋杀的逝者,真相就会被掩盖,凶手就会逍遥法外。
三年前的画面,突然闯入沈砚的脑海。
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一串诡异的代码,也是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悲剧。
他因为一时犹豫,没有深究,最终导致更多人受到伤害,而他自己,也从顶尖的网络安全工程师,变成了一个躲在写字楼里,帮人删除秘密的“清道夫”。
这一次,他不能再犹豫。
“先不报警。”沈砚开口,语气坚定,“我们先查清楚这串乱码是什么意思,查清楚苏晚和陆承宇的关系,还有那个匿名账号的身份。”
“为什么不报警?”邢野不解,“有线索交给警察,不是更直接吗?”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沈砚指着屏幕,“聊天记录只能证明陆承宇被威胁,但不能证明他是被谋杀的,也不能证明匿名账号就是凶手。而且,我们违背委托约定,泄露隐私,本身就不合规。”
邢野恍然大悟,又有些不甘:“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去查苏晚。”沈砚分配任务,“查她的身份,和陆承宇的关系,还有她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的行踪。”
“好。”邢野点头,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去查,用律师的身份,应该能查到一些信息。”
沈砚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乱码:“我来破解这串乱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邢野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临走前回头说:“沈哥,有任何发现,我立刻告诉你。”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关掉聊天记录界面,打开一个加密的破解软件,将那串乱码输入进去。
软件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一串跳动的代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陆承宇手里的违规数据,到底是什么?
匿名账号是谁?为什么要威胁陆承宇?
苏晚知道多少?她为什么要加急删除陆承宇的聊天记录?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有种预感,这单看似普通的委托,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和他三年前的那场悲剧,有着某种联系。
十几分钟后,破解软件发出一声提示音。
沈砚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乱码被破解了。
不是密码,也不是暗号,而是一串坐标。
北纬39°54′26″,东经116°23′29″。
沈砚打开地图,输入这串坐标。
坐标指向的地方,是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他的心,猛地一沉。
废弃仓库?
陆承宇的尸体,是在写字楼天台发现的,为什么匿名账号会给一个废弃仓库的坐标?
难道,那里藏着什么证据?
还是说,那才是陆承宇真正的死亡地点?天台,只是一个伪造的现场?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响了。
是邢野打来的。
他立刻接起电话:“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邢野的声音有些急促,还有些难以置信:“沈哥,我查到苏晚了,她根本不是陆承宇的亲人,也不是他的恋人。”
沈砚皱眉:“那她是?”
“她是陆承宇公司的实习生,刚入职一个月。”邢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我查到,昨天下午三点左右,苏晚根本不在写字楼附近,她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那边!”
废弃仓库。
和乱码破解出来的坐标,一模一样。
沈砚的指尖,瞬间冰凉。
苏晚在废弃仓库。
匿名账号给的坐标,也是废弃仓库。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还有,沈哥。”邢野继续说道,“我还查到,陆承宇所在的公司,最近在做一个用户数据采集的项目,涉嫌违规收集用户隐私,而陆承宇,正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
违规数据。
沈砚想起了聊天记录里,陆承宇说的“那是违规数据,会害很多人的”。
原来,他手里的,就是这个违规数据的备份。
“苏晚有没有可能,和那个匿名账号是一伙的?”邢野问道,“她故意委托我们删除聊天记录,就是为了掩盖她和陆承宇的死有关?”
沈砚没有回答。
他现在很乱。
苏晚是实习生,为什么会知道陆承宇有违规数据的备份?
她为什么要去废弃仓库?
匿名账号到底是谁?
“沈哥?你在听吗?”邢野的声音传来。
沈砚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我在听。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苏晚的住处附近,她刚回来,看起来很慌张,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邢野说道,“我要不要跟着她?”
“不要轻举妄动。”沈砚叮嘱道,“你就在原地盯着,不要被她发现,我现在过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沈砚立刻关掉电脑,拔掉加密U盘,放进包里。
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慢,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陆承宇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匿名账号,还有苏晚,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而他,因为这单委托,不小心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
电梯门打开,沈砚快步走出写字楼,打车前往邢野所在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车水马龙。
没人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没人知道,一个简单的删除委托,会牵扯出一场跨越三年的复仇,一场关于数据与人性的博弈。
沈砚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串破解后的坐标。
城郊废弃仓库。
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而他,必须去找到它。
不为别的,只为了陆承宇那句“会害很多人的”,只为了三年前,他没能守住的真相。
出租车缓缓驶离市区,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夜色渐浓,风越来越大。
一场关于死亡、秘密与救赎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