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沿海工业城,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浇灭。
晚上十点十七分,刑侦重案组的电话在市局指挥中心炸响时,杨昭明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未整理的卷宗揉眉心。桌角的搪瓷杯里,浓茶凉透了,杯壁结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像他眼下熬出来的青黑。
“杨组!星海壹号顶层坠楼,死者赵世枭,赵氏集团的。”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急刹后的喘息,杨昭明几乎是瞬间弹起来的。指尖扫过椅背,警服外套被他一把捞过,扣扣子的动作快得带起风。
“现场谁先到的?保护好痕迹,我五分钟到。”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骤然响起的动静惊动了隔壁的技术组。有人探出头来:“杨组,又出事儿了?这雨下的……”
“星海壹号,坠楼。”杨昭明抓过车钥匙,脚步没停,“通知技术队,带齐设备,重点查天台和死者随身物品。”
他话音落时,人已经冲到了楼梯口。
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露出来。杨昭明路过时,下意识顿了顿。周正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了,我会处理。别让事情闹大。”
杨昭明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赵氏集团,周正宏,这两个名字撞在一起,本身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再多想,脚下生风地钻进雨里。
黑色的警车破开雨幕,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副驾上,小江攥着笔记本,声音发紧:“杨组,赵世枭这名字,我好像听过……2005年前不是有个大学生坠江案,家属闹过,说跟他有关吗?”
杨昭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当然记得。
那案子最终定性为“意外失足”,卷宗薄薄几页,证据链看似完整,却处处透着仓促。死者是个叫墨念汐的女大学生,二十岁,花样年华。当时他还只是重案组的副组长,想往下查,却被周正宏以“证据不足,避免影响企业形象”为由,强行压了下来。
而赵世枭,就是那个被墨念汐家属点名的,最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别瞎猜。”杨昭明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贯的较真,“到现场,看证据。”
小江噤声,低头翻着刚调出来的赵世枭资料。
星海壹号是这座城市新崛起的地标,顶层旋转餐厅还在试营业,整栋楼的安防系统号称“业内顶配”。可就是这样的地方,赵氏集团的继承人,赵山河的独子赵世枭,从顶层天台掉了下来,砸在楼下的景观池里,被巡逻保安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
警车停在警戒线外,雨势丝毫未减。
杨昭明撑着伞走进现场,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的警服肩上晕开一片深色。景观池的水被染红了大半,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见他过来,掀开雨衣递过报告。
“杨组,死者男性,29岁,致命伤为高坠导致的全身多处骨折及颅脑损伤,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体表无约束伤,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看起来像……自己跳下去的。”
“自己跳?”杨昭明的目光扫过池边。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别说脚印,连一点拖拽的痕迹都没有。他抬眼望向顶层天台,二十多层的高度,隐在浓得像墨的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天台呢?”
“锁着的,技术队正在撬锁。”法医指了指楼内,“监控室那边也去人了,说是监控硬盘坏了,顶层和天台的画面,全没了。”
杨昭明的眉拧得更紧了。
巧合太多,就是破绽。
他让小江带着人封锁整栋楼,禁止任何人进出,自己则跟着技术队往顶层走。电梯里,金属壁面映出他的身影——二十六岁的年纪,个子高挑,肩宽腰窄,一身警服穿得笔挺。眉眼俊朗,眼神却格外锐利,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出身警察世家,父亲是市局的老政委,爷爷曾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从他穿上警服的那天起,“公子哥”的标签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他不怕别人说,他只是想证明,杨昭明坐在重案组组长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家世,是自己的本事。
天台的门被撬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冷风裹着暴雨灌进来,杨昭明下意识眯起眼。天台空旷,除了四周的防护栏,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防护栏的一处铁架上,挂着半片撕裂的黑色西装布料,材质与赵世枭身上穿的衣服一致。
“杨组!这里有发现!”
技术队队员蹲在防护栏内侧,地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处极其轻微的摩擦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指纹,雨水冲得太干净。”队员皱眉,“但这处栏杆,有被人刻意外力按压的痕迹,不是正常倚靠能留下的。”
杨昭明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不是挣扎,是引导。”他低声开口,“有人让他站在这里,然后……让他自己跨过去。”
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不是推,不是拽,是让目标主动翻越护栏。
心理操控,精准布局,不留任何物理痕迹。
这才是最恐怖的凶手。
他正沉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匿名号码,发来的只有一条短信,和一个加密压缩包。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十四个字:
“赵世枭之死,非意外,证据在附件。”
杨昭明指尖一紧,立刻尝试解压,却显示需要密码。
下一秒,他的屏幕自动亮起,没有任何弹窗,没有任何入侵提示,一行文字直接浮现在桌面:
“杨警官,想查真相,去翻墨念汐的卷。”
墨念汐。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杨昭明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望向漫天雨幕。
有人黑进了他的手机,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江滨咖啡馆。
靠窗的卡座里,男人指尖轻叩笔记本键盘。
屏幕上,一行代码干净收梢,本地痕迹、路由痕迹、跳板节点,在三秒内全部清空。
墨林渊摘下眼镜,指尖揉了揉眉心。
斯文,清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星海壹号的安防系统,是他亲手瘫痪的。
天台门锁,是他远程控制弱电柜打开的。
赵世枭收到的最后一段恐吓录音、一段足以让他精神崩溃的旧视频,是他定时发送的。
没有打斗,没有凶器,没有脚印,没有指纹。
完美犯罪。
电脑旁,放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
女孩笑得明亮,眉眼和他有七分像。
墨念汐。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里杨昭明的脸。
“正义走不通的路,我来铺。”
“杨警官,你只管,顺着我给的方向,查下去。”
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入雨中。
没有留下一片纸屑,一滴水渍,一点破绽。
天台之上,杨昭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江。”
“在。”
“把三年前,墨念汐的卷宗,全部调出来。”
小江一惊:“杨组,那案子不是已经……”
“结了,也能重查。”
杨昭明抬头,目光穿透雨雾,冷而坚定。
“赵世枭的死,不是意外。”
“墨念汐的死,也不是。”
雨还在下。
黑暗里,有人布下天罗地网。
光明中,有人手握正义之刃。
一场以复仇为名,以情感为缚的局,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