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
经过一夜的暴雨冲刷,工业城的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水泥味与海水咸腥,街道上湿漉漉的反光,将尚未亮起的路灯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市局刑侦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重案组的人几乎一夜没合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人敢松懈半分。
赵世枭死了。
死在星海壹号的顶层天台,死在全城安防最严密的地方,死在一个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几乎找不到任何他杀痕迹的夜里。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几个小时,已经在市局内部、商界圈子、甚至街头巷尾悄悄传开。有人说他是生意失败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是得罪了狠人被灭口,还有人说,这是三年前那桩女大学生坠江案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流言蜚语越传越凶,压得整个重案组喘不过气。
杨昭明靠在办公桌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不抽烟,只是在极度烦躁的时候,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最上面的是赵世枭的初步尸检报告,下面压着的,是他凌晨亲自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三年前墨念汐的卷宗。
卷宗很薄,薄得不正常。
薄薄十几页纸,几张现场照片,一份口供笔录,一句轻飘飘的“意外失足落水,排除他杀可能”,就给一个二十岁女孩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杨昭明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卷宗封面,指节泛白。
三年前,他刚入重案组不久,资历尚浅,想查,却查不动。所有人都告诉他,案子结了,别多事。就连当时一直对他颇为照顾的周正宏副局长,也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他:“昭明,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讲证据。赵家在市里的地位你清楚,没有实锤,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市局惹麻烦。”
那时候的杨昭明,只当是领导稳重、顾全大局。
他敬重周正宏。
从入警第一天起,周正宏就是他的榜样。出身基层,一步一个脚印靠案子拼到副局长的位置,办案铁面无私,为人刚正不阿,在警队里声望极高。半年前,老局长退休,周正宏顺利扶正,成为刑侦局局长,更是全局上下人心所向。
在杨昭明心里,周局是前辈,是师长,是他想要成为的那种警察。
所以昨夜他路过局长办公室,听到那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自我说服——一定是工作上的事,周局在处理赵氏集团相关的公共安全问题。
他不愿意,也不能去怀疑自己敬重的上司。
“杨组。”
实习生小江揉着通红的眼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记录,语气沮丧:“星海壹号内部监控全毁了,硬盘被人专业格式化,技术队说恢复难度极大。周边的社会监控我们调了一半,要么角度不对,要么被雨水遮挡,能看到的画面里,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入。”
“一点线索都没有?”杨昭明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也不是……”小江犹豫了一下,递过一张截图,“我们在星海壹号后门的一个便利店监控里,看到了赵世枭本人。他是晚上八点五十二分进去的,当时看起来很正常,还买了一瓶水,但是神情有点紧张,不停看手机。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杨昭明接过截图。
画面里的赵世枭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微胖,眉头紧锁,眼神飘忽,确实像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那天晚上去星海壹号,是有约,还是临时起意?”
“查了,他的秘书说不知道,手机里也没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像是……突然就去了。”
突然去了。
突然死了。
监控突然坏了。
现场突然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所有的“突然”凑在一起,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杨昭明捏着那张监控截图,指节微微用力。凶手极其聪明,反侦察能力极强,不仅抹去了所有物理痕迹,还掐准了暴雨的时间,让天然的雨水成为帮凶。
这样的对手,是他从警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一个。
“继续调监控,”杨昭明沉声道,“哪怕是一公里外的路口,一个不起眼的商铺,全都要查。另外,查赵世枭最近一个月的行踪、通话、资金往来,还有他的仇家,生意上的对手,一个都别放过。”
“是!”
小江刚转身要走,市局前台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接电话的警员喊了一声:“杨组,前台找你,说是有人来找你,自称能提供赵世枭案的关键线索。”
杨昭明一愣。
主动上门提供线索?
昨夜那个匿名短信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他心头一紧,立刻道:“让他到重案组办公室来。”
“对方说……他不是普通市民,他是来应聘市局网络安全顾问的,点名要见你。”
网络安全顾问?
杨昭明皱了皱眉。
市局确实在招标网络安全升级项目,最近有不少技术公司过来洽谈,但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找上门。
他刚要点头答应,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等里面回应,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那一刻,整个喧闹忙碌的重案组办公室,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下身是深色西裤,衬得双腿修长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漆黑深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形清瘦,气质斯文,周身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书卷气,站在充满烟味、汗味和急促气息的刑警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像是黑暗里,一株安静生长的竹。
干净,禁欲,疏离。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电脑包,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整洁的简历,目光轻轻扫过办公室,最后精准地落在杨昭明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
“杨组长,你好。我叫墨林渊,是来应聘网络安全顾问的。同时,我想,我可以帮你破赵世枭的案子。”
墨林渊。
杨昭明的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心头莫名地升起一丝警惕。
这个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他的眼神很干净,却又深不见底,像是一潭寒水,你看得到水面,却永远看不到水下藏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赵世枭案?”杨昭明不动声色地问道,身体微微站直,周身的气场不自觉地收紧。
“全市都知道。”墨林渊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抵达眼底,“而且,星海壹号的安防系统,是我司三年前参与搭建的。对于它的漏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句话,精准击中杨昭明的软肋。
星海壹号的安防系统是最大的疑点,如果真有人熟悉这套系统,那无疑能为案件打开突破口。
杨昭明沉默片刻,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墨林渊道了声谢,轻轻坐下,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丝毫局促。他将简历推到杨昭明面前,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简历在这里,杨组长可以慢慢看。我先说案子——昨夜星海壹号的监控全面瘫痪,不是硬件损坏,不是意外断电,是被人远程入侵,定向屏蔽,并且完成了深度格式化。”
杨昭明眉峰一动:“你怎么确定?”
“因为这套系统的防火墙逻辑,是我写的。”
墨林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与杨昭明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普通黑客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防御,只有知道核心代码的人,才能做到无声无息地控制整个楼宇的安防、弱电、门锁。换句话说,凶手是内行,而且,非常了解这套系统。”
杨昭明的心脏重重一跳。
墨林渊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的猜测完全吻合。
眼前这个男人,一开口就直接切中了案件最核心的关键点,没有半句废话,精准、犀利、冷静得可怕。
“你有证据?”杨昭明追问。
“我可以现场恢复监控。”墨林渊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给我一台电脑,三十分钟,我能把被删除的监控画面,找回来。”
重案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向墨林渊。
技术队忙活了一整夜都束手无策的硬盘,这个人张口就要三十分钟恢复?
未免太狂妄了。
杨昭明也同样怀疑。
他盯着墨林渊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找出一丝慌乱、一丝撒谎的痕迹,可他失败了。
墨林渊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斯文、温和、自信,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杨昭明沉默了几秒,最终做出了决定。
案子已经走到死胡同,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放过。
“小李,”杨昭明转头对技术队的警员道,“把备用笔记本拿过来。”
“杨组,这……”小李有些犹豫,“万一他……”
“没事。”杨昭明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墨林渊身上,“我信他一次。”
墨林渊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快得像是错觉。
那是一种极轻微的、近乎愉悦的波动。
猎物,已经开始顺着他铺好的路,往前走了。
笔记本很快送了过来。
墨林渊接过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微微一变。
依旧斯文,依旧冷静,但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动作流畅得像是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按键。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暗的背景里跳跃,看得周围的刑警眼花缭乱。
杨昭明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屏幕上。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墨林渊身上淡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味,是很干净的、类似皂角混合着冷杉的味道,清冽、禁欲,与他斯文的气质完美契合。
也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墨林渊的侧脸。
线条流畅,下颌线紧致,鼻梁高挺,唇色偏淡。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抿起的唇。
明明是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模样,却偏偏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杨昭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可鼻尖那股清冽的气息,却像是挥之不去一般,萦绕在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第二十八分钟的时候,墨林渊的手指停下了。
“好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疲惫。
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个视频窗口。
画面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拍摄到了昨夜星海壹号顶层天台的场景。
正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
赵世枭独自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监控,身体微微发抖,不停地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动作焦躁、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几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跨上了护栏。
没有挣扎。
没有打斗。
没有第二个人。
他就这样,自己跳了下去。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的刑警都惊呆了。
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这案子,真的是自杀?
杨昭明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凝重。
视频是真的,画面清晰,时间戳完整,没有剪辑拼接的痕迹。墨林渊真的在三十分钟内,恢复了被深度删除的监控。
这份技术能力,堪称恐怖。
“你看到了。”墨林渊转过头,看向杨昭明,语气平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但这不是自杀。”杨昭明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是有人逼他。”
墨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却冷得像冰。
“杨组长果然敏锐。”他轻声道,“他不是自杀,是被心理操控致死。凶手没有碰他一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用一部手机,就让他自己走上了绝路。”
“操控他的内容是什么?”杨昭明追问,目光锐利,“你能不能查到他手机里最后收到的信息?”
“能。”墨林渊点头,语气平静,“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成为市局正式聘用的网络安全顾问,”墨林渊看着杨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并且,全程参与赵世枭案的调查。我要跟你一起查。”
他要的,不是报酬,不是感谢。
是靠近杨昭明。
是光明正大地,走进他的世界,走进他的案子,走进他的视线里。
杨昭明盯着墨林渊,眼神复杂。
眼前的男人,有能力,有线索,有他急需的技术,却也神秘、危险、目的性极强。
接受他,等于引狼入室。
不接受他,案子可能永远沉在水底,真相永远无法大白。
墨念汐的冤屈,赵世枭的死因,城市暗处的黑手……
所有的一切,都卡在这一步。
杨昭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他伸出手,看向墨林渊,声音沉稳有力:
“好。我答应你。”
“欢迎你,墨顾问。”
墨林渊也伸出手。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用力过度。
只是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杨昭明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轻、极冷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了上来,让他的心脏,莫名地一颤。
墨林渊看着杨昭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坚定与正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
游戏,正式开始。
杨昭明,你是我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刀。
也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你现在,还一无所知。
“合作愉快,杨组长。”
轻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像一张温柔的网,悄然张开,将光明,一点点,拉入深渊。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