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枭的监控视频在重案组内部一放,整间办公室的气氛都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没有推搡,没有搏斗,甚至连第二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赵世枭是自己爬上护栏,自己跳下去的。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寒。
能把一个身家亿万的富二代,逼到精神崩溃、自行赴死,幕后那人的手段,已经不能用狠来形容。
杨昭明站在屏幕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视频里,赵世枭死前那几分钟的焦躁、恐惧、绝望,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握着对方足以毁身灭家的死证,要么……是挖开了对方这辈子都不敢再提的血债。
墨念汐。
这三个字,又一次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杨组。”
技术队的小李脸色不太好看地走过来,手里拿着赵世枭的手机检测报告:“手机我们彻底查过了,恢复出最后一段销毁记录,是一段视频和一段录音,但是文件头被彻底粉碎了,就算是墨顾问……”
小李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墨林渊。
男人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金丝眼镜,一副事不关己的斯文模样,可谁也不敢真把他当普通技术顾问。
“就算是我,也恢复不了。”墨林渊接过话,声音清淡,“对方用的是物理级粉碎,和销毁监控的是同一个人。手法干净,不留退路。”
杨昭明眉心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知道凶手是用内容逼死赵世枭,却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是。”墨林渊戴上眼镜,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那段内容,一定和三年前的旧案有关。”
“墨念汐。”
杨昭明几乎是脱口而出。
墨林渊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丝波动快得无人捕捉,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难察觉的沉哑:
“是。我妹妹,墨念汐。”
这是他第一次,在杨昭明面前,亲口说出这层关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小江和几个年轻警员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突然空降、技术逆天的斯文顾问,竟然是当年那桩悬案的家属。
杨昭明看着墨林渊。
男人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神情平静无波,可不知为何,杨昭明就是从那副无懈可击的斯文之下,读出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哀。
那不是演出来的。
是藏在骨血里,捂不热、化不开的冷。
“你早就知道,赵世枭的死,和你妹妹的案子有关。”杨昭明用的是陈述,不是疑问。
墨林渊没有否认,轻轻点头:“从我知道赵世枭死在星海壹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报仇的人,是冲着三年前的账来的。”
“那你这三年……一直在查?”
墨林渊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我没得选。”
“当年警方定的是意外,卷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人都告诉我,别闹,别查,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他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嘶吼,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可正是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让在场的刑警都心头一紧。
“我妹妹二十岁,大三,成绩很好,喜欢画画,性格软,连跟人吵架都不会。你觉得,她会无缘无故跑到江边,自己跳下去?”
墨林渊抬眼,看向杨昭明。
这一次,杨昭明清晰地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碎裂的痕迹。
就像一层冰封了三年的湖面,被人轻轻敲开一道细缝,底下全是沉在最深处的伤。
杨昭明心口一闷。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看到墨念汐卷宗时的那种违和感。太干净,太迅速,太一刀切。所有疑点都被轻轻带过,所有不合理都被一句“证据不足”压下去。
那时候他想查,被压了。
现在,有人替他,把这桩封尘的旧案,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信你。”
杨昭明开口,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墨林渊眸色微顿。
“当年我没能往下查,是我的遗憾。”杨昭明看着他,眼神坦荡,“这一次,赵世枭的死,墨念汐的案,我一起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也给她一个交代。”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杨昭明的侧脸上。
他穿着警服,肩背挺直,眼神亮得像淬了光。一身正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墨林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微微发深。
心底那片早已枯死成灰的地方,好像被这一束突如其来的光,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
很微。
却异常清晰。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多谢杨组长。”
“不用谢我。”杨昭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我是警察,查案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墨林渊:“你之前说,你能接触到星海壹号安防的核心代码。三年前,你是不是也在项目里?”
“是。”墨林渊坦然承认,“那时候我刚回国,负责安防逻辑设计。念汐还在上学,她经常来公司楼下等我吃饭。”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查地低了下去。
“赵世枭那个时候,就已经缠着你妹妹了?”
墨林渊指尖微微蜷缩,淡淡道:“是。念汐胆小,不敢告诉我,只说有个社会上的人总跟着她。我找人警告过他一次,消停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出事那天,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墨林渊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她手里有一段视频,能证明赵世枭做了违法的事。她想交给警方,又害怕。”
“视频?”杨昭明眼神一紧,“是什么视频?现在在哪?”
“不知道。”墨林渊摇头,“人没了,手机没了,所有东西都没了。警方说,是落水损毁。”
他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冷意,连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杨昭明瞬间明白了。
墨念汐手里,握着赵家的致命把柄。
赵世枭为了灭口,制造了那场“意外”。
而周局当年一句轻飘飘的“证据不足”,把一切都盖了过去。
一想到这里,杨昭明心头一阵发闷。
他下意识想起了周正宏。
今早上班,他第一时间去汇报了案情,周局听得很认真,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拍着他的肩膀说:“昭明,赵世枭这件事影响很大,你务必沉下心查,不管查到谁,查到哪一步,市局都给你撑腰。”
那眼神,那语气,全然是一位正直可靠、信任下属的领导模样。
杨昭明甩了甩头,把那一丝莫名的疑虑压下去。
不可能。
周局不是那样的人。
一定是赵家动用了关系,层层施压,才让当年的案子草草了结。周局也是身不由己。
他必须相信自己敬重的上司。
“杨组?”
墨林渊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杨昭明回神,对上墨林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
他总觉得,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走神,好像都被眼前这个人看在了眼里。
“我在。”杨昭明定了定神,恢复一贯的沉稳,“既然当年的视频是关键,那我们就从这里入手。赵世枭被销毁的视频内容,大概率就是当年墨念汐想交出去的证据。”
“凶手先一步拿到了视频,用它逼死了赵世枭。”
墨林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平淡:“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复仇。”
“而这个人,懂黑客技术,懂安防布局,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
杨昭明接话,眼神凝重:“更重要的是,他很了解我。”
了解他的执念,了解他的正义,了解他一定会顺着墨念汐这条线,重新撕开三年前的伤口。
墨林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杨组长,我们的对手很聪明。”
“他在借你的手,查他的仇。”
杨昭明心头一震。
借刀杀人。
借他这把警察的刀,杀赵家藏在暗处的根。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主导案件,可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觉——从那条匿名短信开始,从监控恢复开始,从墨林渊出现在这间办公室开始,他就已经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可他不能停。
也停不下来。
“就算是借刀,我也认。”杨昭明沉声道,眼神坚定,“只要能把真相挖出来,能把幕后的人揪出来,不管他想干什么,我都能顺着他的线,把他一起找出来。”
少年气的执拗,警察的孤勇,混在一身正气里,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墨林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心底那片荒芜的深渊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不是利用。
不是算计。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动。
高功能反社会的人格,没有共情,没有温度,没有软肋。
可眼前这个人,一身光,站在那里。
就让他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城,裂开了一道缝。
“好。”墨林渊轻轻开口,声音低沉,“那我陪杨组长,一起查到底。”
“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真相。”
“我都在。”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江和小李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忙碌,不敢再看。
谁都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是针锋相对,也是彼此吸引。
是黑暗与光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而立。
杨昭明看着墨林渊,心头莫名一热。
在这座浑浊不堪、到处都是关系与利益的城市里,在一桩桩被掩盖、被尘封的旧案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硬扛。
眼前这个斯文清冷、满身秘密的男人,是他的线索,是他的技术支撑,也是……让他莫名心安的存在。
“那就先从赵世枭的社会关系查起。”杨昭明收敛心神,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当年和墨念汐案相关的人,当年经手案子的老警员,还有赵家身边的地下势力,全部筛一遍。”
“地下势力……”墨林渊微微挑眉,“你是说,秃七?”
杨昭明一愣:“你知道他?”
“想查赵家,就不可能绕开他。”墨林渊淡淡道,“赵山河的黑手套,市里地下圈子的头目,手上不干净的事,数不清。”
他语气平淡,可提到“秃七”两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快得一闪而逝。
杨昭明没有捕捉到那抹杀意,只当他是资料搜集充分:“好,那就把秃七也纳入排查范围。”
“我来处理技术层面,监控、通讯、资金流向。”墨林渊主动开口,语气自然,“你负责正面侦查,我们内外配合。”
“好。”杨昭明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目光坦荡,亮如烈日。
一个眼神深邃,暗如寒渊。
极限拉扯的张力,在无声的对视里,悄然蔓延。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整间重案组办公室。
尘封三年的伤痕,被重新揭开。
藏在暗处的复仇者,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坚守光明的刑警,手握正义之刃,一步步踏入局中。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
这场以复仇为名的棋局,到最后,困住的不是敌人,而是彼此。
墨念汐的名字,是开端。
赵世枭的死,是序幕。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