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切进刑侦局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灰蒙蒙的城市轮廓。2007年的工业城还浸在一股躁动的热气里,工地轰鸣、车流拥挤,旧城区与新楼盘犬牙交错,像极了这座城市底下藏不住的灰色脉络。
重案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警员低声汇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唯独靠窗那一处,安静得有些突兀。
墨林渊坐在杨昭明办公桌旁的备用位上,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警局配发的内网机,一台是他自己带来的黑色笔记本。屏幕光落在他斯文白净的脸上,金丝眼镜反射出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他指尖飞快地跳跃,动作轻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幅度,看上去优雅又冷静,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技术文档,而非在无声无息间,撕开一整个赵氏集团的黑暗底裤。
杨昭明就站在他身侧,一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看着屏幕。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墨林渊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能看见他耳尖极淡的一颗小痣,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与周遭喧嚣完全隔绝的疏离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个空降而来、满身秘密的人,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杨组,你看这里。”
墨林渊忽然开口,声音清淡,打断了杨昭明片刻的失神。
他指尖一点,屏幕上弹出一串加密的资金流水,来源模糊,去向却异常清晰——一笔笔数额巨大的转账,从赵氏集团旗下空壳公司,分流到十几个毫无关联的个人账户,最终又悄无声息地,汇入几个固定的账户里。
“这是……?”杨昭明眉头一皱。
“赵世枭生前最后半年,秘密转移的资产。”墨林渊语气平静,“表面上是私人投资,实际上,是在替赵氏集团洗不干净的钱。”
“你怎么破解的?这些都是银行加密数据。”
“我说过,安防是我做的,数据通道,我也熟。”墨林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有些门,别人进不去,我可以。”
杨昭明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网络安全顾问水平了。
这是顶级黑客的能力。
无声无息潜入银行系统,调取加密流水,不留痕迹,不触发警报——这种手段,放在黑市里,价值连城。
而这样一个人,偏偏就坐在他身边,温和斯文,态度恭敬,口口声声说要帮他查案。
信任与警惕在杨昭明心里疯狂拉扯。
他信墨林渊的能力,信他对妹妹的执念,信他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伤痛;可他又无法完全放心,这个人太神秘,太强大,太像一把既能斩妖除魔,也能随时倒戈相向的双刃剑。
“这些流水,能直接证明赵氏集团非法经营、洗钱。”杨昭明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声音沉稳,“只要我们顺着账户往下查,就能锁定证据链。”
“不能。”
墨林渊一句话,直接泼了冷水。
“为什么?”
“这些账户全是傀儡户,身份证是买来的,电话是废弃的,开户地点遍布全国,你查到最后,只会查到一堆根本不存在的人。”墨林渊指尖再次敲击键盘,屏幕上的账户信息飞速滚动,“真正收钱的人,藏在最底下。”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杨昭明脸上,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比如,你敬重的那位——周正宏局长。”
“啪嗒。”
杨昭明撑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抬眼,看向墨林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墨林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一丝被触碰底线的怒意。
周正宏是他的前辈、师长、榜样,是他从警路上最敬重的人。
哪怕心里偶尔有过一丝微不足道的疑虑,他也绝不允许别人,尤其是一个外人,如此轻易地污蔑、揣测。
墨林渊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依旧是那副平静斯文的模样,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坦荡:
“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
“杨组长,你查案,不是一向讲究证据、不讲究人情吗?怎么,换到周局身上,就双标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杨昭明的软肋。
他僵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却无法反驳。
是啊,他是警察,理应一视同仁。
可情感上,他过不去那道坎。
“周局不是那种人。”杨昭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固执,“当年念汐的案子被压,是赵家动用了关系,周局也是身不由己。他在警队几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无数,清正廉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不一定是真的。”墨林渊看着他,眼神极深,“灯下黑,才是最黑的地方。”
“杨组长,你太干净了,干净到……看不见黑暗藏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杨昭明心里最固执的地方。
杨昭明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紧绷而微妙的气氛。
他知道墨林渊说的是逻辑,是现实,是案件最可能的走向。
可他不愿意相信。
也不敢相信。
如果连周正宏那样的人都烂在了根里,那他坚守的正义、他追求的信仰、他拼了命想要证明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墨林渊看着他眼底挣扎的神色,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他本来可以直接把证据甩在杨昭明脸上,逼他面对,逼他怀疑,逼他顺着自己的计划走。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眼底纯粹又执拗的光,他忽然不想那么做了。
他想慢慢来。
想让这束光,自己一点点照进黑暗里。
而不是被他强行拽进深渊。
“我没有要逼你信。”墨林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只是把查到的东西给你看。信与不信,查与不查,决定权在你。”
他指尖再次一动,屏幕上的资金流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赵世枭生前的通讯记录。
密密麻麻的号码里,一个备注极其简单——秃七。
“这个人,你应该感兴趣。”墨林渊淡淡开口,“赵世枭死前三天,和秃七通话七次,最长一次,五十二分钟。”
杨昭明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案件上。
秃七。
赵山河的黑手套,地下圈子的头目,手上沾着不少脏事。
赵世枭临死前频繁联系他,一定有问题。
“查到他们通话内容了吗?”
“加密通话,恢复不了。”墨林渊摇头,“但我能查到秃七的位置,还有他最近的活动轨迹。”
“在哪?”
“城郊废旧钢材市场。”墨林渊报出一个地址,“他的一个窝点,平时藏人、藏货都在那儿。”
杨昭明立刻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刑警的锐利:“备车,叫上两个人,我们过去。”
“现在?”墨林渊抬眼。
“现在。”杨昭明点头,“趁他没有防备,突袭问话,说不定能撬开嘴。”
墨林渊看着他风风火火、一身热血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真好啊。
这么干净,这么热烈,这么不顾一切地奔向正义。
像太阳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墨林渊合上电脑,站起身。
“你?”杨昭明一愣,“那边是地下窝点,很危险,你留在局里……”
“我是你的技术顾问。”墨林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你需要实时定位、监控拦截、信息支援,我在现场,比在局里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杨昭明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且,我不想你一个人去冒险。”
一句话落下。
杨昭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向墨林渊。
男人依旧斯文清冷,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关心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杨昭明就是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清冽的气息里,多了一丝让他心慌的暖意。
“……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路过走廊时,正好遇见迎面走来的周正宏。
周正宏穿着一身规整的警服,肩章笔挺,面容威严,看见杨昭明,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昭明,刚想找你,赵世枭的案子有进展了?”
“周局。”杨昭明立刻站直身体,语气恭敬,“查到一些线索,我们准备去城郊找一个相关人员问话。”
“好,有冲劲!”周正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汇报,局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的目光扫过杨昭明身后的墨林渊,微微一顿,笑容依旧温和:“这位是?”
“新来的网络安全顾问,墨林渊,协助我们查案。”杨昭明立刻介绍。
墨林渊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疏离:“周局。”
“小墨年轻有为啊。”周正宏笑着点头,“咱们警队就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好好配合昭明,争取早日破案。”
“一定。”墨林渊淡淡应声。
短短几句对话,客气、得体、毫无破绽。
周正宏依旧是那个公正威严、值得信赖的好局长,看向杨昭明的眼神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器重与爱护。
杨昭明心里那点被墨林渊挑起的疑虑,瞬间又烟消云散。
你看,周局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
一定是想多了。
他对着周正宏恭敬点头:“周局,那我们先出发了。”
“去吧。”周正宏挥手,笑容温和,“注意安全。”
两人转身离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杨昭明松了口气,靠在电梯壁上,眉头微微舒展。
墨林渊站在他身侧,目光透过电梯壁的反光,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周正宏一句话,就彻底放下戒备的模样。
看着他眼底纯粹的信任与敬重。
墨林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暗芒。
傻。
真傻。
傻得让人心头发紧。
周正宏刚才看向他的那一眼,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那是猛兽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杨昭明太干净,太正直,所以看不见藏在笑容底下的獠牙。
而他,在深渊里待了三年,对黑暗的嗅觉,比谁都敏锐。
“叮。”
电梯到达一楼。
两人走出刑侦局大门,小江和小李已在车内等候。杨昭明拉开车门,转头看向墨林渊:“上车。”
墨林渊弯腰坐进副驾,动作优雅。
杨昭明发动车子,警车驶离市局大院,朝着城郊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杨昭明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可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墨林渊刚才那句话——灯下黑,才是最黑的地方。
还有周局温和的笑容,墨林渊深邃的眼神,赵世枭绝望的坠楼,墨念汐尘封的旧案……
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他忽然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墨林渊。
阳光落在男人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斯文禁欲,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帮他的人,还是利用他的人?
是光明,还是另一种黑暗?
杨昭明不知道。
“杨组长,好好开车。”墨林渊先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戏谑,“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线索?”
杨昭明猛地回神,立刻转过头,假装专注看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没什么。”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墨林渊看着他略显慌乱的侧脸,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快得一闪而逝。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心底一片平静。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