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风裹着黄沙，卷过废旧钢材市场的每一个角落，生锈的铁皮被吹得哐哐作响，在空旷的荒地上荡出阵阵回音，像是某种不甘的嘶吼。警车停在百米外的土路上，杨昭明熄了火，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片破败的建筑群上。
墨林渊坐在副驾，手指在自己带来的黑色笔记本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金丝眼镜片上，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不过片刻，他侧头看向杨昭明，声音清淡得像这城郊的风：“定位显示秃七就在最里面那间铁皮房，里面有五个人，都带着家伙，通讯信号我已经屏蔽了，他们现在就是聋子瞎子。”
杨昭明点头，推开车门的瞬间，腰间的警棍硌了一下腰侧，他抬手理了理警服下摆，沉声道：“小江和小李从侧面包抄，我和墨顾问正面进去，记住，留活口，要问话。”
藏在车后的小江和小李应声，三人猫着腰，借着钢材堆的掩护，一步步靠近那间铁皮房。铁皮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粗鄙的笑骂声，混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秃七的声音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地痞流氓的嚣张：“那杨昭明就是个愣头青，真以为能扳倒赵家？周局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他查不出个屁来！”
“七哥，那要是他硬查呢？听说赵家少东家那事儿，他揪着不放，还调了三年前的旧案。”
“硬茬？他敢！” 秃七啐了一口，“周局有的是办法治他，实在不行，就让他从这世上消失，这年头，死个警察算什么？赵家有的是钱摆平……”
话音未落，杨昭明一脚踹开铁皮房门，警棍直指屋内：“警察，不许动！”
屋内的人瞬间慌了神，麻将牌散了一地，几人伸手去摸藏在桌下的砍刀钢管，墨林渊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一根钢筋，精准砸在最靠近门口那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脆响伴着惨叫声响起，其余几人瞬间僵住。
小江和小李立刻冲进来，将人按在地上，手铐铐住的声响接连不断。杨昭明走到秃七面前，他肥头大耳，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此刻脸色惨白，却还嘴硬：“杨警官，你这是非法搜查！我可是良民，你们凭什么抓我？”
杨昭明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眼神锐利如刀：“良民？刚才说要让我从这世上消失，也是良民说的话？周正宏和赵家的勾当，你知道多少？”
提到周正宏，秃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局是堂堂市局局长，怎么可能和赵家有勾当？你别血口喷人！”
墨林渊走到杨昭明身边，指尖在秃七的手机上点了几下，屏幕亮起，露出里面的转账记录，全是来自赵氏集团旗下的空壳公司，最近的一笔，就在赵世枭死的前一天。“秃七，赵世枭死前三天，和你通了七次电话，最长的一次五十二分钟，你们聊了什么？是赵山河让你帮着处理墨念汐的事，还是周正宏让你盯着我和杨组长？”
秃七的额头冒出冷汗，眼神躲闪，却依旧不肯开口：“我就是和赵少东家聊点生意上的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昭明知道，秃七是块硬骨头，一时半会儿撬不开嘴，冷声吩咐：“把人带回局里，连夜审讯，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押着秃七往回走时，夕阳正沉到地平线以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像是凝固的血。警车驶在颠簸的土路上，秃七被铐在后排，垂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口的手指，悄悄比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重案组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杨昭明让小江和小李把秃七带进审讯室，自己则拿着墨林渊拷贝的转账记录，准备去周正宏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门，里面传来周正宏的声音：“进。”
推开门，周正宏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昭明，回来了？秃七那边怎么样，审出什么了吗？”
杨昭明将转账记录放在桌上，沉声道：“周局，秃七的手机里查到了赵氏集团的大额转账记录，他还亲口提及您和赵家有勾结，甚至扬言要对我下手。另外，我们还查到赵氏集团存在洗钱行为，赵世枭生前一直在帮赵山河转移非法资产。”
周正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转账记录，笑容淡了几分，拿起记录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昭明，你是不是查得太急了？就凭这些转账记录，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秃七自己和赵家有生意往来，故意攀咬我。”
“可他亲口承认您和赵家有勾当，还说您打过招呼，不让我查赵世枭的案子。” 杨昭明据理力争，眼神里满是坚定。
周正宏放下记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昭明，我看着你入警，看着你一步步走到重案组组长的位置，一直很欣赏你的冲劲和认真。但你现在太年轻，太急躁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嫌疑人的一面之词就妄下结论。”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赵家是咱们市的龙头企业，牵扯到上千人的就业，要是仅凭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就立案调查，会引起社会恐慌，影响地方经济。秃七是个惯犯，满嘴跑火车，他的话能信吗？”
“可这些转账记录和他的供述，都指向您和赵家有利益往来，还有三年前墨念汐的案子……”
“够了！” 周正宏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墨念汐的案子当年已经定案了，是意外失足落水，你现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怀疑当年的办案人员？还是怀疑我这个局长？”
杨昭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周正宏如此失态，平日里的温和儒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周局，我不是怀疑您，我只是想查清楚真相，赵世枭的死疑点重重，墨念汐的案子也处处透着不对劲，我是警察，查案是我的本分。”
“本分？” 周正宏冷笑一声，“你的本分是维护社会稳定，不是凭着自己的臆想，到处查案，惹是生非！我告诉你，杨昭明，秃七的案子到此为止，赵氏集团的事，不许再查！否则，我就撤了你的重案组组长，让你去基层派出所待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杨昭明的心上。他看着周正宏，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那个他敬重了多年的前辈，那个他一直想要成为的榜样，此刻脸上的神情，让他觉得无比冰冷。
“周局，您为什么要护着赵家？” 杨昭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赵家给了您好处，还是因为当年墨念汐的案子，您真的参与其中了？”
周正宏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死死盯着杨昭明，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昭明，别不知好歹。我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市局好。听我的话，停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回去吧。”
杨昭明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看着周正宏，眼底的失望一点点蔓延，最终，他躬身说了一句：“是，周局。”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周正宏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清晰听到 “秃七”“封口” 几个字。
杨昭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头一阵冰凉。他一直不愿相信墨林渊的话，一直觉得周正宏是身不由己，可现在，周正宏的态度，他的失态，他的警告，都在印证着墨林渊的猜测 —— 周正宏，就是赵家的保护伞。
走廊的尽头，墨林渊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见他出来，将烟收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清淡：“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杨昭明抬起头，看着墨林渊，眼底满是疲惫和迷茫：“他是我一直敬重的前辈，是我从警路上的榜样，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人。”
墨林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安抚：“这世上的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周正宏年轻时，也确实是个好警察，只是权力和利益，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腐蚀了他的良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将一段录音递给杨昭明：“这是我刚才在审讯室外面录的，秃七和看守的警员搭话，说只要周局发话，他就什么都不会说，还说周局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背叛。”
杨昭明点开录音，秃七的声音传来，和白天在铁皮房里的嚣张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谄媚和恐惧。听完录音，他攥紧了手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想护着赵家，想掩盖真相，可我偏要查下去，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须受到惩罚。”
墨林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放心，我会帮你。周正宏想封口，我们就不让他封；赵家想掩盖，我们就把他们的遮羞布撕下来。”
“可周局已经下令，不让我查了，还说要撤了我的职。” 杨昭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体制内的规矩，像一张网，困住了他的手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墨林渊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明着不让你查，你可以暗着查。我负责技术层面，查周正宏和赵家的资金往来、通讯记录，你负责正面周旋，从秃七身上找突破口，我们里应外合，不信查不出真相。”
他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杨昭明迷茫的心底。他看着墨林渊，眼前的男人斯文清冷，却总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力量。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们就暗着查，就算拼上这个重案组组长的位置，我也要查清楚真相，给墨念汐一个交代，给所有被赵家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墨林渊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闪而逝，轻声道：“不用拼上你的位置，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淌过杨昭明的心底，驱散了周身的冰冷。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小江跑过来，脸色惨白：“杨组，不好了，秃七在审讯室里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杨昭明和墨林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警惕。
秃七突然突发心脏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定是周正宏动了手脚。
杨昭明立刻道：“去医院，盯着秃七，别让他出任何事，他是关键证人！”
几人快步走出市局，夜色渐浓，工业城的霓虹亮起，却照不进城市深处的黑暗。周正宏的出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警车驶向医院，墨林渊坐在副驾，指尖在电脑上飞快敲击，查看着秃七的就医记录，声音冷了几分：“秃七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心脏病是，他的心脏病，是人为的。周正宏这是想杀人灭口。”
杨昭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冰冷：“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墨林渊，我们这次，遇到硬茬了。”
“硬茬又如何？” 墨林渊侧头，看着杨昭明，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只要我们联手，再硬的茬，也能掰断。”
警车划破夜色，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正宏的施压，秃七的 “意外”，让这场调查，变得更加艰难。可杨昭明知道，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