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
林暮云蹲在巷口的台阶上,盯着地上的一群蚂蚁。它们正拖着一只死去的蟑螂,艰难地往墙缝里移动。他看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又考砸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暮云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陆明川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书包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只蚂蚁受惊,丢下蟑螂四处逃窜。
“你吓着它们了。”林暮云说。
“它们又不是你养的。”
“谁说我不能养蚂蚁?”
陆明川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试卷,展开。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23。
林暮云瞥了一眼,也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试卷。28分,比陆明川高5分。
“你输了。”他说。
“赌的什么来着?”
“一包辣条。”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欠着。”
这里是广州城边一个快要拆迁的城中村,叫石牌村。握手楼挤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林暮云家在一楼,租了个二十平米的单间,他妈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他爸在建筑工地扎钢筋。陆明川住三楼,父母离异,跟着收废品的奶奶过活。
他们从一年级就是同桌,因为成绩太烂,被班主任安排在最后一排相依为命。两年下来,两人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友谊——比谁考得更差,输的人请吃辣条。
到目前为止,陆明川欠林暮云十七包辣条。
“苏小雨呢?”林暮云忽然问。
陆明川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在她家写作业吧。”
“她怎么不来找我们?”
“你希望她来?”
林暮云没回答。他当然希望,但他不想承认。
苏小雨和他们不一样。她成绩好,全班前五,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她家住得也不远,在巷子最深处,她爸是个送货的,她妈在菜市场卖咸菜。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跟两个学渣做朋友。
林暮云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那天放学,他们仨一起走在巷子里,他忽然就问了:“你干嘛老跟我们玩?”
苏小雨想了想,说:“因为你们不装啊。”
“不装什么?”
“不装得很厉害的样子。其他男生在我面前,老是想表现自己,好烦。”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你们就挺好,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林暮云当时不懂什么叫“装”,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他慢慢懂了。班里有几个男生,家里条件好,穿得干净,说话大声,总是围着苏小雨转,一口一个“苏小雨我帮你”“苏小雨你看这个”。苏小雨从来不搭理他们。
而他和陆明川,穿得破破烂烂,成绩一塌糊涂,从来不往她跟前凑——她却主动来找他们。
“走吧,”陆明川站起来,“去她家。”
“干嘛?”
“写作业。她说要教我们。”
林暮云撇撇嘴:“教了也没用。”
“那也得去。”
林暮云不明白陆明川为什么这么积极,但他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有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看。林暮云冲它呲了呲牙,野猫扭头跑了。
苏小雨家在巷子最深处,一栋四层楼的底层。门开着,林暮云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苏小雨正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她妈妈在旁边择菜,抬头看见他们,笑了笑:“来啦?小雨等你们半天了。”
苏小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去。屋里很小,比林暮云家还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苏小雨上学期拿的“学习进步奖”。
“你们考了多少?”苏小雨问。
林暮云把试卷递过去。苏小雨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道题我不是教过你吗?”
“忘了。”
“这道也是。”
“也忘了。”
苏小雨叹了口气,没生气,把试卷铺平,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红笔:“那我再讲一遍。”
那天傍晚,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苏小雨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们讲。窗外的光越来越暗,苏小雨妈妈开了灯,是一盏很旧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
林暮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看着苏小雨握笔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暮云,你在听吗?”
“啊?在听。”
“那我刚才讲的什么?”
林暮云答不上来。陆明川在旁边说:“加法交换律。”
苏小雨看了林暮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天黑透的时候,苏小雨妈妈端出三碗饭,还有一碟咸菜、一碟炒青菜。“吃完饭再走。”她说。
林暮云和陆明川对视一眼,都摇头说家里等着。苏小雨妈妈也没强留,只是说:“那路上小心。”
出了门,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没人修。林暮云走在前头,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咱们没人对她好。”
林暮云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苏小雨对他们好,所以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可她呢?她为什么要对两个学渣好?
“她爸爸送货,她妈妈卖菜,”陆明川说,“她家也没钱。那些围着她转的男生,家里都有钱。”
林暮云忽然明白了。
那些男生围着苏小雨转,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成绩好。他们想在苏小雨面前表现自己,想让她高看一眼。
可苏小雨不需要别人高看她。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当朋友。
“那我们是朋友吗?”林暮云问。
陆明川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语文课,默写生字。林暮云抓耳挠腮,只写出来三个。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念分数:“林暮云,3分。”
全班哄笑。有人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嘲弄。林暮云低着头,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下课后,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有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张纸条拍在他桌上。他抬头一看,是苏小雨。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昨天默写的生字,工工整整抄了两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晚上再教你们,别灰心。
林暮云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铅笔盒最里层。
他想起陆明川昨晚说的话:“因为咱们没人对她好。”
他想,以后要对苏小雨好。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但他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