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大雨了。”有人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雨滴,是雨幕——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操场转眼就积了水。
放学的铃声响了,没人敢出去。有家长来接的,一个一个被叫走。林暮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他妈肯定不会来,她得加班到晚上九点。陆明川也不用等,他奶奶腿脚不好。
只有苏小雨,她妈妈应该在菜市场。
“苏小雨,你妈来接你吗?”他回头问。
苏小雨正在收拾书包,摇摇头:“我妈今天进货,回不来。”
“那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呗。”她笑笑,把书包抱在怀里。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学校门口积了齐小腿深的水,有老师拿着竹竿在试探窨井盖的位置。
林暮云忽然说:“等会儿再走,雨小了再说。”
陆明川没说话,但也没动。他站在门口,盯着雨幕发呆。
等了半小时,雨小了点,但还是不小。苏小雨坐不住了:“我得走了,再晚我妈该担心了。”
“我送你。”林暮云脱口而出。
“我也去。”陆明川说。
三个人冲进雨里。林暮云脱下校服顶在头上,苏小雨躲在他旁边,陆明川走在前面探路,专门挑水浅的地方走。
从学校到城中村,要穿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积水更深,漫到膝盖。陆明川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
“小心!”林暮云伸手去拉,没拉住,自己也跟着滑倒。
两个人摔进水里,浑身湿透。苏小雨赶紧过来扶,被林暮云推开:“别过来,这里有窨井!”
他低头一看,陆明川的半条腿已经掉进一个张开的窨井口,幸亏被井沿卡住了。
陆明川脸色发白,一句话没说,撑着地面爬出来。他的小腿被刮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你疯了吗?”林暮云冲他吼,“走前面不看路的?”
陆明川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血还在流,被雨水冲淡,变成粉红色。
苏小雨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手帕,给他包扎伤口。雨水把她的头发淋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但她一点没在意,动作很轻。
“疼吗?”她问。
陆明川摇摇头。
“以后别走前面了,”她说,“我们一起走,互相扶着。”
包扎完,三个人继续走。这次是并排,苏小雨在中间,林暮云和陆明川一左一右,三个人手拉着手,一步一步地蹚水。
雨打在身上,冷得发抖。林暮云感觉苏小雨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如果今天没来送她,如果陆明川掉进窨井里没人拉他,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送到苏小雨家门口,她妈妈已经急疯了,看见女儿浑身湿透,一把抱进怀里。又看见后面两个男孩,愣了一下。
“这是你同学?”
“嗯,他们送我回来的。”
苏小雨妈妈看看这两个同样湿透的男孩,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等着。”
她转身进屋,拿了三条干毛巾出来,一人一条,又拿了三件旧雨衣:“穿上再走。”
林暮云想说不用,但苏小雨已经把雨衣披在他身上。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雨终于小了。林暮云和陆明川穿着不合身的旧雨衣,默默走着。
“刚才谢谢你。”陆明川忽然说。
林暮云愣了一下:“谢什么?”
“拉我。”
“没拉住。”
“拉了。”
林暮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小心点。”
陆明川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暮云躺在床上,又看见那些线。陆明川身上的蓝线变亮了一点,苏小雨的白线也是。而且他发现,陆明川身上的金线,好像又延伸出去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今天没伸手去拉陆明川,如果他没跟着去送苏小雨,这些线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起那些飘在空中、不知连向何处的断线。那些线,是不是就是没抓住的人、没做成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些线不仅仅是连接,还代表着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会让这些线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