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人。
林暮云放学回家,发现巷口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一看,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拿着油漆桶,正在墙上写字。
红色的漆,很大一个字——拆。
那人写完一个字,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继续写。林暮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拆”字一点一点成形,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
“看什么看?”旁边一个大叔推了他一把,“小孩子别在这儿碍事。”
林暮云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站在那儿看着。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把整面墙都写满了“拆”字,然后收拾东西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那儿议论。
“拆了也好,这破房子早该拆了。”
“赔多少钱啊?听说按面积算。”
“咱们这种租房的,一分钱拿不到。”
林暮云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里要拆迁了,所有房子都要拆掉。租房的人得自己找地方搬走。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家也是租房的,那他们也要搬?
他跑回家,他妈正在做饭。他问:“妈,咱们要搬家吗?”
他妈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外面墙上写了拆字。”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要搬,等找到房子就搬。”
林暮云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他在这里住了八年,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儿。他认识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只野猫,知道哪块砖下面能挖出蚯蚓,知道哪个墙角夏天会长出蘑菇。
如果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搬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先找着呗,”他妈把菜盛出来,“反正这破地方,早晚得拆。”
那天晚上,林暮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巷口那个“拆”字,红红的,像一道伤疤。
他又想起那些线。
他爬起来,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他妈的线还在,灰灰的,连着这儿连着那儿。他爸的线也还在,暗红的,乱糟糟的。陆明川的蓝线还是那样,稳定,平静。苏小雨的白线也还在,细细的,亮亮的。
但有一根线变了。
是连着这间屋子的线。
他以前没注意过,原来人和地方之间也有线。他和他住的这间屋子之间,有一根细细的灰线,像他妈的线一样灰。现在这根线正在变淡,一点一点地,像苏小雨走之前那样。
他忽然明白,这根线是在告诉他:你要离开这里了。
第二天放学,他去找陆明川。
陆明川正在屋里做实验,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林暮云把拆迁的事告诉他,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担心?”林暮云问。
“担心什么?”
“搬家啊,以后住哪儿?”
陆明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跟奶奶住,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暮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陆明川没有自己的家,他奶奶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搬家对他来说,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那苏小雨呢?”陆明川忽然问。
“什么?”
“她家也要搬吧?”
林暮云愣住了。他光顾着想自己家,忘了苏小雨家也是租房的。
他转身就跑。
跑到苏小雨家门口,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门开着,苏小雨正坐在里面写作业。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你家……要搬家吗?”
苏小雨的笑容凝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说可能要搬。”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小雨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我爸说这边房租要涨了,拆了之后新房子贵,租不起。得往更远的地方找。”
“多远?”
“不知道,”她摇摇头,“可能要出广州吧。”
林暮云的心沉了下去。
出广州。那不就是跟回老家一样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去看那些线。苏小雨的白线还在,但比之前又淡了一点。他试着让它变亮,没用。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那些线有什么用?他看得见,能动一点点,但有什么用?该走的人还是要走,该拆的房子还是要拆。他什么也留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巷子里越来越热闹。
天天有人来看房,拎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也有人家开始搬家,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往外拉东西。巷口贴满了租房广告,红的白的,一张叠着一张。
林暮云每天放学,都能看见有人在搬走。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家一家地消失。
有一天,隔壁的老太太搬走了。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年,比林暮云的岁数都大。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上了三轮车,再也没回头。
林暮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搬走了,那些线会怎么样?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连着老太太的线还在,但正在一根一根地断掉。有些断得快,有些断得慢。断掉的线飘在空中,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他忽然有点害怕。
如果苏小雨也搬走了,他们之间的线会不会也断掉?
他不敢想。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苏小雨家写作业。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气氛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我们去后面玩吧。”苏小雨忽然说。
林暮云抬起头:“后面?哪儿?”
“荒地那边,好久没去了。”
城中村后面有一块荒地,长满了野草,里面有几棵歪脖子树。以前他们经常去那儿玩,后来作业多了,就很少去了。
三个人出了门,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片荒地。
草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不少,都快齐腰了。苏小雨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草丛,惊起几只蚂蚱。林暮云跟在后面,陆明川垫后。
走到那几棵歪脖子树下,苏小雨停下来,在草地上坐下。林暮云和陆明川也坐下来。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远处,城中村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海。
“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吧,”苏小雨忽然说,“就像现在这样。”
林暮云愣了一下:“住哪儿?”
“不知道,”苏小雨抱着膝盖,看着远方,“但我们可以一起啊。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长大了,也住在一个地方。”
林暮云想象着那个画面。他们三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楼上楼下,天天见面。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周末一起玩,过年一起过。
好像挺好的。
“那要是搬远了怎么办?”陆明川忽然问。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约好一个地方,以后在那儿见面。”
“什么地方?”
苏小雨想了想,说:“珠江边吧。我们第一次去的那儿。”
林暮云想起那次去江边看船。江水浑黄浑黄的,船一艘接一艘,有人在船上晾衣服。
“好,”他说,“就珠江边。”
陆明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荒地里待了很久。他们捉蚂蚱,挖蚯蚓,用树枝搭“房子”。苏小雨说那是她以后的房子,要盖三层,一楼给爸妈住,二楼自己住,三楼留给朋友住。
“三楼给谁住?”林暮云问。
“给你们啊,”苏小雨说,“你们两个,一人一间。”
林暮云看着那个用树枝搭的“房子”,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这是假的,明明知道以后不可能真的住在一起,但他就是愿意相信。
哪怕只是骗自己,他也愿意相信。
天黑之前,他们回去了。
走到巷口,林暮云看见他妈站在那儿,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指指点点。
他妈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这是房东,”他妈说,“过来叫叔叔。”
林暮云叫了一声。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跟他妈说话。
“下个月底之前要搬完,”那人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妈点点头:“知道了。”
那人走了。林暮云问他妈:“咱们要搬去哪儿?”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找到,先住着再说。”
那天晚上,林暮云又去看那些线。连着这间屋子的灰线,比昨天又淡了一点。连着苏小雨的白线,也比之前淡了。
他看着那些线,忽然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这些线都断了,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期末考前一周,林暮云的爸妈吵了一架。
这次吵得特别凶。
林暮云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外面他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爸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玻璃的声音,脆脆的。
他放下笔,没敢出去。
“你天天喝酒,喝喝喝,喝死算了!”他妈在喊。
“我不喝怎么办?你看看这破地方,马上要拆了,搬去哪儿?你有钱吗?”他爸也在喊。
“我没钱你就有钱了?你挣的钱呢?都喝光了!”
“我挣的钱?我挣的钱不都给你了?”
“给我?给我多少?你自己算算,每个月就交那么点……”
林暮云捂住耳朵,不想听。
但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句一句的,像针扎在他心上。
后来他听见摔门的声音,他爸走了。他妈在哭,呜呜咽咽的,像巷子里那些野猫。
他坐在里屋,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最后他还是没出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暗得像要灭了,他爸的红线乱成一团,断了好几根。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那些线稳定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但他想试一试。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哭声停了。
他睁开眼睛,那些线还是暗,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起了作用,但他宁愿相信是。
第二天放学,苏小雨问他:“你昨晚没睡好?”
林暮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黑的,”苏小雨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林暮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苏小雨没再问,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是一个馒头,还热着。
“我妈早上蒸的,多带了一个。”
林暮云看着那个馒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软,很香。
“谢谢。”他说。
苏小雨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苏小雨给他的馒头,想着她问他“没睡好”时的眼神。
他又去看那些线。他妈的灰线比昨晚亮了一点,他爸的红线也稳定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线,不只是连接。它们也是力量。
他妈的灰线连着他,他爸的红线连着他,苏小雨的白线也连着他。这些线,把他和他们绑在一起,也让他的力量能够传给他们。
也许他改变不了什么,也许他留不住任何人,但至少,他可以试一试。
哪怕只是让那些线亮一点点,也是好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又试了一次。
这次不是对他妈,是对苏小雨。
他想象那些白线,想象它们变得更亮、更粗、更结实。想象它们把他和她牢牢绑在一起,不管她搬去哪儿,都不会断。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他愿意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