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雨走后的第一个月,林暮云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好像以前心里有一个地方是满的,每天放学看见苏小雨在教室门口等他们,心里就踏实。现在那个地方空了,风一吹,呼呼地响。
他开始不想去上学。
每天早上闹钟响,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他妈在外面喊,喊三四遍他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背起书包出门。路上碰见陆明川,两个人一起走,谁也不说话。
到了学校,往座位上一坐,就开始发呆。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听不进去。那些字从老师嘴里说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看着窗外的云,看着窗外的树,看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鸟。一看就是一节课。
下课了,他也不动,就趴在桌上。
有人叫他出去玩,他摇摇头。有人问他作业写了没,他摇摇头。有人在他旁边大声说笑,他就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睡着了。
周老师找他谈话,他低着头不说话。
“林暮云,你到底怎么回事?”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以前虽然成绩不好,但至少还知道听课。现在呢?上课睡觉,作业不交,你想干嘛?”
林暮云不说话。
“你这样下去,初中都考不上,知道吗?”
林暮云点点头。
周老师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想吧。想通了来找我。”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座位上,继续趴着。
那天晚上回家,他妈看了他的成绩单,三十七分。
他妈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三十七分?你天天上学就学成这样?”
林暮云不说话。
“我起早贪黑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就为了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暮云还是不说话。
他妈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摔,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比平时都响。
他爸那天回来得早,坐在桌边喝酒。看见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喝酒。
林暮云进了自己那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还在,还是那张地图。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去找什么非洲南美洲了。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比以前更暗了,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他爸的红线,还是那样乱,断了好几根,飘在空中。陆明川的蓝线,平静稳定,和他一样。
苏小雨的白线,还是细细的,亮亮的,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
他看着那根白线,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苏小雨在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人陪她说话?有没有人帮她写作业?她每天走一个小时山路上学,累不累?
他试着让那根白线亮一点。没用。
他试着让它粗一点。也没用。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期中考试的时候,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四十八个人,他考了第四十六名。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四名。
周老师念成绩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失望,无奈,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思。
林暮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放学后,陆明川来找他。
“走不走?”
林暮云点点头,背起书包。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走到那个小卖部门口,陆明川忽然停下来。
“你想什么呢?”
林暮云愣了一下:“什么想什么?”
“你这段时间,天天发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川看着他,说:“你这样,她知道了会难过。”
林暮云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陆明川说的是谁。
“她知道什么,”他说,“她在江西,那么远。”
“她写信来了。”
林暮云愣住了:“什么时候?”
“昨天。寄到我家的。”
林暮云的心跳忽然快了。他盯着陆明川,等他往下说。
陆明川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林暮云接过来,手有点抖。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小雨的字。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半页纸:
“陆明川:你好吗?我在这里很好。学校后面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很好看。我采了一些晒干,放在枕头边,睡觉能闻到香味。你们的学校怎么样?林暮云还好吗?他有没有好好写作业?告诉他,别偷懒。我想你们。苏小雨。”
林暮云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苏小雨说过的话——“笨蛋三人组,要一起变成聪明人”。
可现在呢?他在倒数第三,陆明川在倒数第二十,苏小雨在江西。三个人,三个地方。
他把信还给陆明川,低着头继续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陆明川,”他说,“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自己笨,恨自己学不会,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
“为什么?”
“恨没有用。”
林暮云愣了一下。
“恨又不能让我变聪明,”陆明川说,“只有学才能。”
林暮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和他一样,是没人管的学渣,明明比他好不了多少,但说出的话,总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苏小雨的信,想着陆明川的话。
“恨没有用。只有学才能。”
他爬起来,打开灯,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
作业本上全是空白,一页都没写。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开始看。
看不懂。
他翻书,书上写的比题目还难懂。
他合上书,盯着那道题发呆。
发了很久的呆,还是不懂。
他趴在桌上,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他抬起头,继续看那道题。
看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不是全懂,是懂了一点点。知道题目在问什么,知道要用什么方法,但不知道怎么用。
他拿起笔,试着写了几步。
写错了。
他擦了,再写。
又错了。
他再擦,再写。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对了一步。
他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
就一步。但那是他今晚的第一步。
他继续往下写。写到半夜,做出来两道题。
两道题,两道而已。
当他把作业本合上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弱,像远处的一盏灯,忽明忽暗的。
但至少,是光。
第二天,他把作业交上去。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批改的时候,全错了两道,对了三道。
周老师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阅”字,什么都没说。
但林暮云知道,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放学后,他去找陆明川。
“我今天写了作业。”他说。
陆明川点点头:“嗯。”
“对了三道。”
陆明川又点点头:“比我多。”
林暮云愣了一下:“你对了多少?”
“两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是苏小雨走后,林暮云第一次笑。
他知道,路还很长。
但他也知道,他终于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