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十三个小时。
林暮云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硬座太硬,旁边的人打呼噜太响,窗外偶尔有灯光闪过,他就盯着看,想着那是不是江西。
陆明川倒是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睡得很沉。
凌晨四点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江西到了。”有人喊。
林暮云推醒陆明川,两个人背上行李,下了车。
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几间破旧的平房。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站前广场,才发现这是一个小镇。
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们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泡了吃。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听说他们要去石桥村,摇摇头。
“那地方远着呢,在山里头。得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进去。”
“走进去?”林暮云愣住了,“多远?”
“十几里山路吧,走得快的话,两三个小时。”
林暮云看看陆明川。陆明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现在有车吗?”
“去县城的车,六点半第一班。”
还有两个小时。
他们坐在小卖部门口,等着天亮。
天慢慢亮了。小镇也慢慢热闹起来。卖早点的出摊了,卖菜的也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六点半,他们坐上去县城的班车。是一个破旧的中巴车,里面塞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林暮云和陆明川挤在最后一排,动不了。
中巴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县城。
县城比小镇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他们找到去镇上的车,又是一个小时。
到了镇上,已经是中午了。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然后问路去石桥村。
“往前走,走到那条河,顺着河往上走,走到山脚下,再往山里走。”卖饭的大婶比划着,“远着呢,你们走路?”
林暮云点点头。
大婶看看他们两个,摇摇头:“城里来的吧?这山路可不好走。”
林暮云没解释。
他们开始走。
先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种着冬天不长的庄稼。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山脚下。
然后开始上山。
说是山路,其实就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有些地方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有些地方很陡,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林暮云从来没走过这种路。
他背着包,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脚底下的石头是松的,一踩就滑。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流血了,但他没停。
陆明川走在他前面,也是一步一步地爬。他比林暮云稳,从来没摔过。
太阳慢慢西斜,山里暗下来。
林暮云开始着急了。他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知道天黑之前能不能到。
“陆明川,”他喊,“还有多远?”
陆明川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不知道。”
“要不要问路?”
“问谁?”
林暮云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村子。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黑瓦屋顶。炊烟从各家各户飘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林暮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村子,心跳得很快。
苏小雨就在这里。
就在这些土坯房的某一间里。
“走吧。”陆明川说。
两个人往下走,走进村子。
村子很小,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是房子,有些门口有人,看见他们,都停下来看。
林暮云有点紧张,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拦住一个挑水的大叔,问:“请问,苏小雨家在哪?”
大叔看了他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苏小雨?那个广州来的小姑娘?”
林暮云点点头。
大叔往村尾指了指:“最里面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
林暮云说声谢谢,和陆明川往村尾走。
走到最里面,果然看见一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枝丫。树后面是一间土坯房,门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暮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敲门。
他不知道苏小雨看见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谁呀?”
那个声音,林暮云听了三年。
是苏小雨。
门开了。
苏小雨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比以前长了,扎成一条辫子。脸比以前瘦,比以前黑,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她看着他们,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哭了。
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林暮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小雨哭着哭着,忽然扑过来,抱住他们两个。
抱得很紧,很紧。
林暮云被她抱着,忽然也觉得自己眼眶发热。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我们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