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雨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碎花款式,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比以前长了,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脸比以前瘦,比以前黑,颧骨有点突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她看着他们,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滴在衣襟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们,眼泪哗哗地流。
林暮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
陆明川站在旁边,也没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暮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苏小雨忽然扑过来,抱住他们两个。
抱得很紧,很紧。
林暮云被她抱着,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广州那种城市的味道,是山里的味道——柴火、泥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木香。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来看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小雨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们,哭得更凶了。
陆明川也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三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那间土坯房门口,站在暮色里。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炊烟在飘,头顶的天慢慢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雨才松开他们。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有点抖。
“来看你。”林暮云说。
“怎么找到的?”
“问路。”陆明川说。
苏小雨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说:“进来吧,外面冷。”
她推开那扇木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暮云和陆明川跟着她走进去。
屋子很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个灶台,就占满了整个空间。墙是土坯的,刷过白灰,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黄泥。屋顶是黑瓦的,有几处透着光,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灶台里烧着柴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灶上的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气。
“坐。”苏小雨指了指凳子。
林暮云和陆明川坐下。凳子很矮,是那种自己做的木头凳子,坐上去有点晃。
苏小雨去灶台边,揭开锅盖,搅了搅里面的东西。是一锅粥,加了红薯,黄澄澄的。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林暮云说。其实他没吃,中午那碗面早就消化了。但他不好意思说。
苏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搅粥。
陆明川忽然开口:“你一个人?”
苏小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我爸在镇上工地,不常回来。我妈……”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林暮云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些信里,她从来不提她爸妈。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没问。
“我妈去年走了。”苏小雨说,声音很平静。
林暮云愣住了。
“走了?”
“嗯。”苏小雨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靠着灶台,“病。这里的医院看不好,去县城也看不好。拖了半年,就走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苏小雨,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怎么不告诉我们?”陆明川问。
苏小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怎么说。写信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
林暮云想起那些信。那些写满了山、野花、小芳、老师的信。那些从来不说难过的信。
他忽然明白,那些信里,藏了多少东西。
“那你现在……”他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挺好的。”苏小雨抬起头,笑了一下,“真的。我爸偶尔回来,给我带点钱。小芳家对我很好,过年去他们家过。老师也很照顾我,说我成绩好,能考上县里的高中。”
林暮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那个笑,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但那个笑背后,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你们呢?”苏小雨问,“你们怎么样?”
“我们考上重点了。”林暮云说。
“我知道,你信里说了。”苏小雨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一百二十三,一百五十六,对吧?”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真好。我就知道你们可以的。”
陆明川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考多少?”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学校不排名。但我应该是第一。”
陆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锅里的粥又咕嘟咕嘟地响了。苏小雨站起来,去盛粥。她盛了三碗,端过来,一人一碗。
“喝点粥,暖暖身子。”她说。
林暮云接过碗,捧在手里。粥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他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红薯的甜。
“好喝。”他说。
苏小雨笑了:“我妈教的。她以前熬粥最好喝。”
林暮云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还是那个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说话,继续喝粥。
喝完了,苏小雨收拾碗筷。林暮云和陆明川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让人觉得做什么都不自在。
“你们今晚住哪儿?”苏小雨忽然问。
林暮云愣住了。他光想着来,没想过住的问题。
“镇上应该有旅馆。”他说。
“太远了,”苏小雨说,“山路不好走,晚上更危险。就住这儿吧。”
“这儿?”林暮云看看四周,只有一张床。
“我去小芳家住,”苏小雨说,“你们睡我床。”
“不行。”林暮云说。
“怎么不行?”
“那是你的床。”
苏小雨笑了:“我天天睡,让你们一晚怎么了?”
林暮云还想说什么,苏小雨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去跟小芳说一声,”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们早点睡,明天我带你们去看山。”
门关上了。
林暮云和陆明川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说:“她变了。”
林暮云点点头。变了,但又没变。变的是样子,是经历,是她藏起来的那部分。没变的是那个笑,是那双眼睛,是那碗热粥。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床很硬,是木板铺的,上面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是棉花的,很厚,有点重,但很暖和。枕头里塞的是荞麦皮,沙沙响。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有几处透着光,能看见外面的星星。那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看他。
他想起苏小雨刚才说的话——“我妈去年走了”。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暮云知道,那背后有多少个晚上,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同一个屋顶,看着同样的星星,流了多少眼泪。
他忽然想,这三年来,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走一个小时山路去上学。听不懂同学说话,没有朋友。然后妈妈病了,走了。爸爸不常回来。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屋子里,自己做饭,自己睡觉,自己熬过每一个夜晚。
但她从来没在信里说过这些。
她只写山,写野花,写小芳,写老师。她只问他们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林暮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被子有一股味道,是阳光的味道。苏小雨晒过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好好看看她。看看她过的日子,看看她每天走的那条山路,看看她说的那些野花。
然后回去,更努力地学。
因为她说,她要考回广州。
他要在广州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