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一那年,林暮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深海里的鱼。
不是不会游,是水太深了。以前在实验室里做的是别人设计好的实验,现在得自己设计。以前只要把数据做出来就行,现在得自己想做什么数据。以前有导师带着,现在导师只是定期问问进度,其他时候全靠自己。
他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三点。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有时候抬头看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半夜醒来,窗外也是这样的黑。
但那时候有爸妈的吵架声,有巷子里的狗叫,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现在只有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有时候会给陆明川发微信。深夜的微信,通常只有几个字。
“睡了吗?”
陆明川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了也只是“还没”或者“刚睡”。但林暮云知道他懂。他们都懂。
博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的第一个课题失败了。
不是小失败,是大失败。做了半年的实验,数据分析出来,完全不是预期的结果。他把数据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还是那个结果。
他坐在实验室里,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无数次的熬夜,无数次的重复。全都白费了。
他不知道该找谁说。导师?导师只会让他重来。同学?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父母?他们听不懂。
他拿出手机,给陆明川发了一条微信:“课题失败了。”
等了很久,陆明川回:“我也是。”
林暮云愣了一下。他知道陆明川也在做课题,但不知道他也失败了。
“怎么回事?”
陆明川回:“设计有问题。从头再来。”
林暮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陆明川坐在清华的实验室里,和他一样盯着电脑屏幕,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发了一条:“那怎么办?”
陆明川回:“从头再来。”
四个字。没有抱怨,没有难过,只有这四个字。
林暮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是啊,从头再来。还能怎么办?
他关了电脑,走出实验楼。外面很冷,十二月的广州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样子。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广州的星星不多,但那晚他看见了几颗。
他想起陆明川以前说过的话——“恨没有用,只有学才能。”
现在他懂了。失败也没有用,只有从头再来。
第二天,他重新开始设计实验。把之前的方案全部推翻,从零开始。一个一个变量地考虑,一个一个条件地优化。这次他不敢再想当然,每一步都查文献,都找依据。
做到一半的时候,苏小雨发微信来。
“听说你课题失败了?”
林暮云回:“嗯。”
“陆明川也是?”
“嗯。”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林暮云点开一听,是她唱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他听完之后,笑了。
然后他回了一条:“难听。”
苏小雨回:“难听就对了。难听才能让你笑。”
林暮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点。
是啊,难听才能让你笑。
博一那年春节,他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走不开。实验做到关键阶段,一天都不能停。他妈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不回来。他说实验忙,走不开。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春节那天晚上,他还在实验室。做到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小雨发来的视频邀请。
他接了。屏幕里出现苏小雨的脸,还有她身后的背景——那家大排档。
“你在哪儿?”他问。
“大排档。”苏小雨说,“你猜还有谁?”
镜头一转,他看见了陆明川。陆明川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盘炒粉,正低头吃着。
林暮云愣住了。
“你们……”
苏小雨笑了:“我们来看你。知道你不回家,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林暮云看着屏幕里的他们,忽然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实验服,站在实验室里。再看看他们,坐在那家大排档,热热闹闹的。
“等我,”他说,“我马上过去。”
他关了仪器,脱下实验服,跑出实验楼。
外面很冷,但他跑得浑身发热。跑到那家大排档的时候,满头大汗。
苏小雨和陆明川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摆着三份炒粉,还冒着热气。看见他进来,苏小雨笑了。
“跑什么跑,又没人跟你抢。”
林暮云走过去,坐下。他看着面前那盘炒粉,又看看他们两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瘦了。”他说。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苏小雨在旁边说:“都瘦了。就我胖了。”
林暮云看着她,确实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一点。但好看,比以前更好看。
“胖了好看。”他说。
苏小雨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以前不好看?”
林暮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苏小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过年不回家,”她说,“也不知道说一声。要不是陆明川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林暮云低下头,不说话。
陆明川在旁边说:“吃吧,凉了。”
他们开始吃炒粉。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么香。林暮云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炒粉。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排档坐了很久。聊实验,聊生活,聊以后。陆明川说他的课题也失败了,正在重新设计。苏小雨说她在肿瘤科轮转,见了很多生死,越来越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医。
林暮云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的脸,忽然想,有他们在,真好。
不管课题失败多少次,不管实验多难做,只要有他们,就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