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一下学期，苏小雨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林暮云正在实验室做实验，忽然收到她的微信。
“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林暮云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他回：“有。在哪儿？”
“珠江边。老地方。”
林暮云愣了一下。老地方，就是那个栏杆，他们三个经常去的地方。
他关了仪器，出了实验楼，往珠江边走去。
五月的广州已经很热了，但晚上还是凉快的。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以前一样。
他走到那个栏杆前，看见苏小雨已经在那儿了。她一个人，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苏小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
林暮云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苏小雨开口了。
“我想回江西。”
林暮云愣住了。
“什么？”
苏小雨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想回江西。”她说，“去那边的医院工作。”
林暮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问。
苏小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这里待了几年，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那边。”
“放不下什么？”
“那边的人。”苏小雨说，“那边需要医生。县城的医院，条件很差，很多病都治不了。老百姓得病，要么扛着，要么往市里跑。市里又远，很多人扛着扛着就扛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每次回去扫墓，都会去县医院看看。那里的医生，一个人要看几百个病人。设备也缺，药也缺。我看着，心里难受。”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雨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们在这儿。我也舍不得你们。但那边更需要我。”
林暮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面，江水浑黄浑黄的，慢吞吞地流着。
“陆明川知道吗？”他问。
苏小雨摇摇头：“还没告诉他。”
“那你先告诉我？”
苏小雨低下头，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林暮云愣了一下。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要是直接跟他说，他肯定说好。但我知道他不好。”
林暮云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陆明川就是这样，不管多难过，都不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小雨想了想，说：“你帮我一起跟他说。”
林暮云看着她，问：“你真的想好了？”
苏小雨点点头：“想好了。”
林暮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周末，他们三个又约在那家大排档。
陆明川来的时候，苏小雨和林暮云已经到了。他们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放着三份炒粉，都还没动。
陆明川在他们对面坐下，看了看他们，问：“有事？”
苏小雨点点头。
“什么事？”
苏小雨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回江西了。”
陆明川愣住了。
他看着苏小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他把表情收起来，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陆明川。
“什么时候？”他问。
“毕业之后。”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就一个字。好。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就这个反应？”
陆明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暗。
“不然呢？”他问，“哭着留你？”
苏小雨说不出话来。
林暮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陆明川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炒粉。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苏小雨的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陆明川面前，一把抱住他。
陆明川愣住了。他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对不起。”苏小雨说。
陆明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小雨哭得更凶了。
林暮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难过？替陆明川难过。也替自己难过。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苏小雨哭够了，放开陆明川，擦了擦眼泪。她回到座位上，看着他们俩。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她说，“每年都回。”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排档坐了很久。炒粉凉了，没人吃。酒喝了好几瓶，是陆明川要的。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
林暮云陪着他喝。苏小雨在旁边看着。
喝到最后，陆明川趴在桌上，不动了。
苏小雨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林暮云站起来，扶起陆明川。
“走吧，送他回去。”
他们打了车，把陆明川送回酒店。扶他到床上躺下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苏小雨。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
陆明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转过去，背对着她。
“那你去吧。”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苏小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直流。
林暮云轻轻拉了拉她，把她拉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苏小雨靠着墙，无声地哭。
林暮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林暮云，”她说，“你呢？你什么感觉？”
林暮云想了想，说：“难过。但也为你高兴。”
苏小雨愣了一下：“高兴？”
林暮云点点头：“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应该高兴。”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你们两个，”她说，“真的一样。”
林暮云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明川不拦她，他也不拦。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
在乎到愿意让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