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广州热得像蒸笼。
林暮云的博士毕业答辩安排在六月十八号。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穿上那件提前准备好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衬衫是苏小雨帮他挑的，说答辩要穿正式一点。他本来觉得没必要，但还是买了。
答辩在学院会议室进行。台下坐着五位评委，都是学院里德高望重的教授。他的导师坐在最边上，脸上带着一点紧张，比他本人还紧张。
PPT打开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见台下最后一排，坐着两个人。
苏小雨和陆明川。
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苏小雨冲他笑了笑，陆明川点了点头。
他的心忽然定了。
四十分钟的报告，二十分钟的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刁钻，有的深入。他一一回答，不急不慢。答完之后，五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主评委宣布：“答辩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
他愣住了。
就这么通过了？
导师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们开始鼓掌。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苏小雨和陆明川站起来，也在鼓掌。苏小雨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陆明川还是那副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散场之后，他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苏小雨说：“你的博士答辩，我们能不来吗？”
陆明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恭喜。”陆明川说。
林暮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又去了那家大排档。
老板娘看见他们，眼睛都笑弯了：“又是你们三个！今天吃什么？”
“三份炒粉。”林暮云说，“加蛋。”
“好嘞！”
炒粉端上来的时候，苏小雨忽然举起杯子。
“敬林博士。”
林暮云笑了：“别闹。”
“没闹，”苏小雨说，“真的，敬你。这么多年，不容易。”
陆明川也举起杯子。
林暮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大排档，是大一的时候。那时候他和陆明川刚来广州，什么都不懂，坐在这里吃炒粉，想着苏小雨什么时候能来。
一转眼，九年了。
九年，他从小孩变成大人，从学渣变成博士。苏小雨从江西的山里来到广州，又从广州准备回江西。陆明川从广州去北京，又从北京回来，坐在这里。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举起杯子，和他们碰在一起。
“谢谢你们。”他说。
苏小雨笑了：“谢什么？”
林暮云想了想，说：“谢谢你们一直在。”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们当然会在。”她说。
陆明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他们照例去珠江边散步。
六月的晚上，江边很多人。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谈恋爱的。他们三个走在人群中，不紧不慢。
走到那个熟悉的栏杆前，苏小雨停下来。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江水还是那样，浑黄浑黄的，慢吞吞地流着。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林暮云问：“哪样？”
“这样散步，这样吃饭，这样待在一起。”
林暮云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想。”林暮云说，“只要想，就能。”
苏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是。”
陆明川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看着江面的眼神，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待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的事，聊以后的事。苏小雨说她八月份就要去江西了，已经联系好了县医院。陆明川说他还要回北京，博士后的课题已经定下来了。林暮云说他留在广州，继续在导师的实验室做研究。
以后，三个人，三个地方。
但林暮云知道，不管在哪儿，他们都会在。
就像那些线，看不见，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