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苏小雨要走的那天，广州下着小雨。
林暮云起得很早。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她到了那边怎么样，一会儿想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会儿想这几年的事。
他妈看他起来，问：“去送你那个同学？”
林暮云点点头。
“就是那个女同学？”
林暮云又点点头。
他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说：“路上小心。”
林暮云嗯了一声，出门了。
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他站在进站口，等着。陆明川也来了，从北京提前回来的。他们俩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苏小雨从远处走过来。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和九年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人不一样了。九年前，她是来广州读书的。现在，她是离开广州的。
她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来了？”她问。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看着她，没说话。
苏小雨笑了笑：“怎么都不说话？”
林暮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陆明川忽然开口：“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会的。”
“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钱不够，说。”
苏小雨笑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陆明川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暮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苏小雨看着他们俩，眼眶也红了。
“你们也要好好的。”她说，“在广州，在北京，好好的。”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伸出手，先抱了抱陆明川。抱了很久。陆明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放开他，走到林暮云面前。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抱住他。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林暮云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林暮云。”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们。”
林暮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过了很久，她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俩。
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我走了。”她说。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进站口。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冲他们挥挥手。
林暮云也挥挥手。
陆明川也挥挥手。
她笑了笑，转过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暮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匆匆忙忙。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明川也没动。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开口：“走了。”
林暮云点点头。
“还会回来的。”陆明川说。
林暮云又点点头。
他们站在进站口，看着那个方向。虽然她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们还是看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林暮云忽然说：“陆明川。”
陆明川看着他。
“你喜欢她多久了？”
陆明川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很久了。”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看着他，问：“你呢？”
林暮云想了想，说：“也是很久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陆明川说：“就这样吧。”
林暮云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这样吧。三个人，就这样。不选，不说，不改变。
他点点头。
“就这样。”
他们转身，往外走。
走出火车站，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林暮云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见的是整片天空。
他又想起苏小雨说过的话——“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聚一次，好不好？不管在哪儿，都想办法见一面。”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到了报平安。”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他知道她还在火车上，信号不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和陆明川一起往外走。
走到公交站，他们要坐不同的车。陆明川回酒店，他回家。
上车前，陆明川忽然说：“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他。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选谁，都不对。所以她不选。”
林暮云愣住了。
陆明川继续说：“但我们都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但林暮云懂。
他点点头。
陆明川上了车，走了。
林暮云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远去。
然后他也上了自己的车。
车上人很多，挤得动不了。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广州还是那个广州，高楼，车流，人群。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音。
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他想，她会报平安的。
她一直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