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时候,林暮云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正的信。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美国的邮票,寄件地址是纽约州纽约市某条街道。
是陆明川寄来的。
他拿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陆明川从来没写过信。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用手机联系。微信,电话,视频。从来没有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密密麻麻的。
“林暮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信。可能是有些话,用笔写出来,才说得清楚。
到这边三个月了。一切都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不习惯说英语,不习惯吃西餐,不习惯一个人待着。实验室很大,设备很先进,能做很多以前做不了的东西。但我做实验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在广州,在清华,和你们一起。
这边的人很好。教授很厉害,同事也很友善。但我跟他们说不了太多。不是语言的问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聊的,跟我没关系。我关心的,他们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我们三个的事。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跑,想起在江西的山上,想起那家大排档,想起珠江边的风。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来这里,是对还是错。有时候想,如果没来,是不是就能常见到你们。有时候又想,如果没来,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我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不管在哪儿,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替我向苏小雨问好。告诉她,我在这边挺好,别担心。
陆明川”
林暮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红了。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笑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几十封信了,从初中到现在。有苏小雨的,有陆明川的。每一封都是他们的字迹,每一封都是他们的故事。
他拿出手机,给苏小雨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暮云?”苏小雨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了?”
林暮云说:“陆明川来信了。”
苏小雨愣了一下:“信?”
“嗯。用笔写的,寄过来的。”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说什么?”
林暮云说:“说他挺好的,就是想我们。说他不知道选得对不对,但有一件事他明白了——不管在哪儿,我们都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苏小雨没说话,但他听见她的呼吸有点乱。
过了一会儿,她问:“还有呢?”
林暮云说:“还有,让我替他向你问好。说他在这边挺好,别担心。”
苏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隔着电话也能听出来。
“他这个人,”她说,“从来不说这些的。”
林暮云说:“是啊。”
“现在写了这么长的信。”
林暮云说:“是啊。”
苏小雨又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点哽咽。
“林暮云,”她说,“我们真幸运。”
林暮云愣了一下:“什么?”
“有他这样的朋友,”她说,“有你这样的朋友。”
林暮云没说话。
苏小雨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县医院,看着那些病人,心里会想,要是没有你们,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林暮云心里一酸。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雨忽然说:“林暮云,我们以后一定要常见面。不管他在哪儿,不管我们在哪儿,都要常见面。”
林暮云说:“好。”
“每年至少一次。雷打不动。”
“好。”
“谁不来就是小狗。”
林暮云笑了:“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亮,很圆。他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也是这样看着月亮。那时候他一个人,不知道以后会遇见谁,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一些。
以后会遇见的人,已经遇见了。以后会变成的样子,正在变成。
而那些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
他拿出手机,给陆明川发了一条微信。
“信收到了。我们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等了很久,没有回音。他知道那边现在是凌晨,陆明川在睡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淡淡的,但还在。他爸的红线,已经看不见了。陆明川的蓝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还是很稳,还是很亮。
苏小雨的白线,就在旁边,亮得耀眼。
他看着那两根线,忽然笑了。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它们都在。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