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林暮云四十一岁了。
他站在中山大学的实验楼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广州的秋天,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有几棵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已经是教授了。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课题。每年发几篇论文,带几个学生,开几次会。日子过得平静,充实,但也单调。
手机响了。是苏小雨的微信。
“下周六到广州。老地方见。”
他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十年了。他们还是每年见面。雷打不动。不管多忙,不管在哪儿,都会想办法聚一次。
陆明川还是回不来。他那边的工作越来越忙,项目越来越大,走不开。但他每年都会视频连线,在那家大排档,在那张桌子上,放一个手机,让他看着他们吃。
老板娘换人了。原来的老板娘年纪大了,回老家养老去了。新来的老板娘不认识他们,不知道这三个人的故事。但那家店还在,炒粉还是那个味道。
下周六,林暮云提前到了大排档。
他坐在老位置上,要了一份炒粉,等着。
苏小雨来了。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剪短了,利落干练。脸上有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在对面坐下。
“他又来不了?”她问。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叹了口气,但笑了。
“那老规矩。”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明川的视频。
响了几声,接通了。屏幕里出现陆明川的脸。他也老了,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专注。
“到了?”他问。
苏小雨说:“到了。你那边几点?”
陆明川看了看屏幕角落:“晚上十点。”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陆明川想了想,说:“三明治。”
苏小雨皱了皱眉:“又吃那个。不会自己做点好的?”
陆明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暮云把手机支在桌子上,让它对着他们俩。
“看,”苏小雨指着面前的炒粉,“你的那份,我们替你吃了。”
陆明川看着屏幕,点点头。
“吃吧。”他说。
他们开始吃。苏小雨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医院的事,说病人,说新来的实习生。林暮云偶尔插几句,说实验室的事,说学生,说课题。陆明川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又和十年前不一样。
吃完炒粉,他们去珠江边散步。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栏杆。林暮云举着手机,让陆明川也能看见。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远处的灯火还是一晃一晃的,倒映在水里。
苏小雨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陆明川,”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快十年了。”
陆明川没说话。
苏小雨转过身,看着屏幕里的他。
“我们都老了。”她说。
陆明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还好。”他说。
苏小雨笑了:“那是。我一直都好看。”
林暮云在旁边也笑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江面,很久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
林暮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他们三个一起跑,追一只野猫。那时候他们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会分开,不知道会等这么多年。
但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一件事:不管以后怎么样,他们都会在一起。
不是天天在一起。是在心里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广州的星星不多,但那晚他看见了一颗,很亮。
他想,那颗星星,纽约也能看见,江西也能看见。
手机里传来陆明川的声音。
“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屏幕。
陆明川说:“谢谢你们。”
林暮云愣了一下:“谢什么?”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谢你们一直在。”
林暮云没说话。
苏小雨在旁边说:“我们当然会在。”
陆明川看着她,又看看林暮云。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但他看见了。
“挂了,”他说,“还有实验。”
林暮云点点头:“好。”
苏小雨说:“照顾好自己。”
陆明川点点头,挂了视频。
林暮云把手机收起来,和苏小雨一起站在栏杆前。
江风继续吹着。灯火继续晃着。远处的船鸣了一声笛,长长的,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苏小雨忽然说:“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她。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们这辈子,值了。”她说。
林暮云想了想,点点头。
“值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江面,很久很久。
直到夜色很深,直到风越来越凉,直到远处最后一盏灯熄灭。
但他们没走。
就像那根线,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