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天,比陆明川想象的还要冷。
他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他裹紧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道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飘落的雪花,一闪一闪的。他的脚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了很远还能看见。
这是他来美国的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千多个日夜,从一个博士后变成了助理教授,又从助理教授变成了副教授。实验室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人,项目从一个变成七八个。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王国。
但他知道,这个王国里,只有他一个人。
回到公寓,他脱下羽绒服,挂好。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纽约的夜景很漂亮,高楼林立,灯火通明。但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国内是下午三点。他犹豫了一下,给林暮云发了一条微信。
“在吗?”
等了不到一分钟,林暮云回:“在。”
陆明川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实验做完了?”林暮云问。
“刚做完。”
“那边冷吗?”
“下雪了。”
林暮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广州的天空,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
“这边还是夏天。”林暮云说。
陆明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恍惚。两个世界,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太平洋。一个在下雪,一个在夏天。
“她呢?”他问。
林暮云知道他说的是谁。
“刚下手术。发朋友圈了。”
陆明川点开朋友圈,看见苏小雨十分钟前发的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手术室门口的灯,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第537台。”
第五百三十七台手术。这是他离开后,她做的手术数量。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年她都会告诉他一个数字。第一年,六十七台。第二年,一百四十三台。第三年,两百零六台。到今年,五百三十七台。
他一条一条地翻着她的朋友圈。这些年,她的朋友圈很简单,大部分都是工作。手术室的灯,病房的走廊,查房的背影,深夜的值班室。偶尔有几张风景,是江西的山,江西的田野,江西的老房子。
他看见一张照片,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站在那间土坯房门口。配的文字是:“回来看看。房子又破了一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去江西的时候。那个小村子,那间土坯房,那棵枣树。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看着他们,愣住了,然后哭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二十一年?
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又响了。是林暮云的微信。
“今年过年,她来广州。你能回来吗?”
陆明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能回来吗?他不知道。实验室走不开,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几个学生的论文在修改。但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
面对她。面对他。面对那个二十年没变的三人关系。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尽量。”
林暮云回了一个字:“好。”
陆明川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远处的灯火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他想起小时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他们三个一起看雪。不对,广州不下雪。那是他们一起看电视里的雪。她说,以后要去一个有雪的地方。他说,以后要去一个能做研究的地方。林暮云说,以后要去一个有你们的地方。
现在,他有雪了,也能做研究了。但那个有他们的地方,他回不去。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整个纽约城。
但他只看见了江西的那棵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