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苏小雨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她脱下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是她早上泡的,一直没时间喝。
她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第五百三十七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癌,发现得太晚,已经扩散了。她尽力了,但还是没能全部切除。关上腹腔的那一刻,她看着麻醉中的老太太,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情况,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小地方,很多人不舒服就忍着,等忍不住了再来医院,已经晚了。她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他们的生命,减轻他们的痛苦。
窗外又飘起了雨。江西的冬天就是这样,一下雨就冷得刺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她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妈会把桂花摘下来,晒干了泡茶喝。
她妈走了二十多年了。
她爸也走了快二十年了。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林暮云的微信。
“下班了吗?”
她回:“刚下手术。”
“累不累?”
“还行。”
林暮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珠江边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很漂亮。
“过年回来吗?”他问。
苏小雨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几秒。
回来吗?她每年都回去。每年过年,都去广州,和林暮云见面。有时候陆明川也能回来,有时候回不来。但不管能不能见到,她都会回去。
因为那里有她等的人。
“回。”她回。
林暮云发了一个笑脸。
她又发了一条:“他呢?能回来吗?”
林暮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他说尽量。”
苏小雨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空。
尽量。这个词语,她听了十年了。每年都是尽量。每年都没回来。
她知道他忙。知道他在那边有事业,有学生,有实验室。知道他做的那些东西,比这里的手术重要得多。知道他是为了梦想,为了那些从初中就开始想的事。
但她还是会想。
想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孤单。想他有没有想过回来,有没有想过他们。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她给陆明川发了一条微信。
“过年能回来吗?我想见你。”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音。
她知道那边现在是凌晨,他在睡觉。但还是会等。
等了很久,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桂花树还在颤。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和广州没法比。
但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下雨的冬天,习惯了破旧的手术室,习惯了那些忍着病痛的老百姓,习惯了五百多台手术的疲惫。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想他们。
想他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一起写作业,想起那些信,想起江西的山,想起广州的珠江。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着她的眼神。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五百三十八台手术,是在第二天早上。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肝癌。发现得还算早,能切。她做了四个小时,切得很干净。关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走出手术室,病人家属围上来,问怎么样。她说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要观察。家属哭了,跪下来要磕头。她赶紧扶起来,说不用这样,这是我的工作。
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微信。陆明川回的。
“我尽量。”
就三个字。和每年一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给他回:“好。我等你。”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想,也许今年他能回来。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