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小雨到了。
林暮云和陆明川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两个人站在出站口,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春运还没完全结束,车站里还是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扛着大包小包的,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陆明川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暮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出站口,每一波人出来,他都要仔细看一遍。
“紧张?”林暮云问。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
林暮云笑了。他认识陆明川三十多年,第一次听他承认紧张。
“我也是。”他说。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看着车次显示屏上的红字,KXXX次列车,预计到达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已经到站。
人群开始往外涌。
陆明川的眼睛盯得更紧了。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排除。不是,不是,也不是。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群黑压压的人群里特别显眼。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齐耳,显得很精神。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四处张望着,然后看见了他们。
她愣住了。
三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三十多年了,这个笑从来没变过。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
“来了?”陆明川问。
苏小雨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周围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三个,站在那儿,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苏小雨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骗子。”她说。
陆明川愣住了。
“每年都说尽量,每年都没回来。”苏小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陆明川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小雨的眼泪掉下来。
“十年。”她说,“十年了。你知道十年有多长吗?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年他会不会回来?明年他会不会回来?后年呢?”
陆明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小雨哭着,继续说:“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等着。想着也许今年他能回来,咱们三个能一起过。每年都没等到。每年都是你们俩,对着一个手机屏幕,替他吃那份炒粉。”
林暮云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苏小雨擦了擦眼泪,看着陆明川。
“但你回来了。”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陆明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像怕把她弄坏。
但苏小雨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陆明川站在那里,被她抱着。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林暮云走过来,伸出手,把他们两个一起抱住。
三个人,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出站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周围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没人知道这三个中年人在哭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
但林暮云知道。
他们等了十年。等这一天,等这一刻,等这个拥抱。
回去的路上,苏小雨一直拉着陆明川的手,不肯放。陆明川也不挣脱,就那么让她拉着。林暮云走在旁边,拖着她的行李箱,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看什么?”苏小雨瞪他一眼。
林暮云笑了:“看你俩。”
苏小雨脸红了红,但没放手。
他们打了辆车,直接去那家大排档。老板娘看见三个人一起进来,眼睛都亮了。
“哟,三哥都来啦!那个小伙子回来了?”
林暮云点点头:“回来了。”
老板娘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陆明川:“瘦了,但精神挺好。在国外待了十年吧?”
陆明川点点头。
“不容易,”老板娘说,“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想家。”
陆明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老位置上,那是靠窗的一个小桌子,他们坐了十几年了。
“三份炒粉?”她问。
苏小雨说:“三份。加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去后厨了。
三个人坐下来,看着面前熟悉的桌子,熟悉的餐具,熟悉的窗外的街景。
苏小雨忽然笑了。
“十年了,”她说,“终于又是三盘了。”
陆明川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林暮云举起杯子:“敬我们。”
苏小雨举起杯子:“敬二十年。”
陆明川也举起杯子:“敬以后。”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炒粉端上来的时候,苏小雨看着那三盘,忽然拿起筷子,从陆明川盘子里夹了一筷子。
陆明川愣了一下。
苏小雨说:“替你吃了十年,习惯了。”
陆明川看着她,忽然也拿起筷子,从她盘子里夹了一筷子。
“那我也吃回来。”他说。
苏小雨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是笑着哭。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排档坐了很久。吃了炒粉,喝了啤酒,聊了很多。聊陆明川在美国的事,聊苏小雨在江西的事,聊林暮云在广州的事。聊着聊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了之后,又笑了。
老板娘打烊的时候,他们才离开。
走在街上,夜已经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着,交叠在一起。
苏小雨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暮云,右边是陆明川。走着走着,她忽然伸出手,一边挽住一个。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明川也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着她的步子。
就这样,三个人走在广州的夜色里。
和三十年前一样。
又和三十年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