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川回国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纽约肯尼迪机场,T1航站楼。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双肩包,站在值机柜台前。托运完行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十年的城市。
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刚来的时候,英语听不太懂,点餐只会说this and this。第一次进实验室,看见那些设备,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一次发论文,一个人在公寓里喝了一整瓶酒。第一次当上助理教授,给林暮云打电话,说了三个字:“我做到了。”
现在要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也许不会。也许还会,来开会,来交流,来看看。但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登机的时候,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看着纽约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一片云海里。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
他没有睡觉。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回去之后的事。见林暮云,见苏小雨。还有那座城市,那些人,那些二十年没变的感情。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
广州白云机场,T2航站楼。他走出到达口,四处张望。人群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暮云。
林暮云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他老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沉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暮云走过来,伸出手。陆明川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紧。
“回来了。”林暮云说。
陆明川点点头:“回来了。”
林暮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瘦了。”他说。
陆明川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但陆明川知道,林暮云和他一样,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她呢?”陆明川问。
林暮云说:“还在江西。明天过来。”
陆明川点点头。
“走吧,”林暮云说,“先去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新来的老板娘不认识他们,但炒粉还是那个味道。陆明川吃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个味道。
十年了。他想了十年的味道。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林暮云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陆明川忽然停下来。
“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他。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十年,辛苦你了。”
林暮云愣了一下。
“照顾她,”陆明川说,“每年去看她。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林暮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也想你。”他说,“我也想见她。不是照顾,是也想。”
陆明川看着他,点点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吃完饭,他们去珠江边散步。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栏杆。冬天的风有点凉,吹过来,让人缩脖子。远处的灯火还是那样,一晃一晃的,倒映在水里。
陆明川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她变了吗?”他问。
林暮云想了想,说:“老了。但没变。”
陆明川没说话。
林暮云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她等你吗?”
陆明川点点头。
“等了十年。”
陆明川又点点头。
林暮云说:“我也等了。”
陆明川转过头,看着他。
林暮云看着江面,说:“不是等她,是等你。等我们三个,还能在一起。”
陆明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暮云笑了笑,说:“好了,不说了。明天她就来了。”
那天晚上,陆明川住在林暮云的宿舍里。
很小的一间屋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陆明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林暮川睡在旁边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不着。
他想着明天,想着她,想着那些说不清的感情。
二十年了。
他们三个,从小学到现在,二十年了。一起走过那么多路,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吗?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认了。
因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