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他们去了那个村子。
几十年了,村子变了很多。土坯房少了,砖房多了。路修过了,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平整的水泥路。有些人家门口停着摩托车,甚至还有几辆小汽车。
但那个位置,那棵树,还在。
苏小雨家的老房子还在。
那是一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尾。比他们记忆里的更破了。墙上多了很多裂缝,有些地方能看见里面的黄泥。屋顶的瓦掉了不少,有几处用塑料布盖着。门还是那扇门,但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那棵枣树还在,就在门口。叶子绿油油的,结了不少青色的枣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苏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很潮,有一股霉味。但林暮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床,那个灶台,那张桌子,那些凳子。都还在,只是更旧了。
苏小雨走到灶台前,摸了摸。
“我在这儿做了五年饭。”她说。
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我在这儿睡了五年觉。”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每天都站在这儿,看外面。看你们什么时候来。”
林暮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站在这间屋子里,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那时候她还那么小,一个人住在这儿,每天走一个小时山路上学。她做的腊肉炖红薯,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陆明川站在门口,也没说话。他看着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年他们第一次来,也是这样的场景。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看见他们,愣住了,然后哭了。
苏小雨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个房子,”她说,“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爸留给我的。也是我留给自己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想留了。”
林暮云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
苏小雨看着他,说:“因为我不需要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以前我留着它,是因为我觉得这里是我的根。没有它,我就没有家了。”她笑了笑,“但现在我知道了,根不是房子。根是人。”
林暮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陆明川的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苏小雨伸出手,一边拉住一个。
“有你们在,哪儿都是家。”她说。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陆明川也握紧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站在那束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屋子里很暗,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苏小雨松开手,走到枣树下。她踮起脚,摘了几颗青色的枣子,在身上擦了擦,递给他们。
“尝尝。”她说。
林暮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点苦。
苏小雨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笑了。
“不好吃吧?”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说:“我妈以前说,枣子要等红了才甜。青的时候,不能吃。”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我等了这么多年,”她说,“终于等到红了。”
林暮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是枣子。
是她自己。
她在江西等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间破房子,等着他们。现在,终于等到了。
陆明川也咬了一口枣子,皱起了眉头。
苏小雨看着他们,笑出了声。
“傻子,”她说,“不好吃还吃。”
陆明川说:“你给的。”
苏小雨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这次,她没擦。
那天下午,他们在村子里走了很久。苏小雨带他们去了小芳家,但小芳不在,出去打工了。她爸妈还在,认出了苏小雨,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久。又带他们去了她以前上学的路,那条她走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山路。现在路修好了,不用再走那么久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苏小雨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老房子。
那间土坯房,那棵枣树,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没有回头。
林暮云看着她,忽然问:“真的舍得?”
苏小雨想了想,说:“舍得。”
“为什么?”
苏小雨看着他,笑了。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比这儿好。”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有你们的地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