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八月十五号,是他们定下约定的第一天。
陆明川从美国回来已经半年多了。他在中山大学的实验室渐渐走上正轨,学生招了,设备买了,项目也批下来了。每天忙忙碌碌的,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一个人忙,现在忙完了可以回家,家里有林暮云,有苏小雨。
苏小雨还在江西上班。她说那边缺人,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但她每个月都会来广州一趟,待两三天。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调休。来了就住在林暮云那里,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去珠江边。
八月十五号那天,苏小雨一大早就从江西出发了。坐火车,换汽车,折腾了大半天,下午才到广州。林暮云和陆明川去火车站接她,还是那个出站口,还是那些人流。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东西?”林暮云问。
苏小雨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月饼。自己做的。”
陆明川愣了一下:“你会做月饼?”
苏小雨瞪他一眼:“怎么,瞧不起人?”
林暮云笑了,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个月饼。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豆沙的,什么口味都有。
“你做的?”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陆明川看着那些月饼,嘴角动了动。
“走吧,”苏小雨说,“先去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眯眯地招呼。三份炒粉,加蛋,老规矩。
吃完饭,天还没黑。他们沿着珠江边慢慢地走,走到那个熟悉的栏杆前,停下来。
苏小雨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江水还是那样,浑黄浑黄的,慢吞吞地流着。远处的船还是那样,一艘接一艘,亮着灯,慢慢移动。
“林暮云,陆明川。”她忽然开口。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
“今天是八月十五号。”她说。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也点点头。
苏小雨说:“去年今天,陆明川刚回来。咱们在这儿站了很久。”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
苏小雨笑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每年的今天,咱们都一起过。”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们。
“来,拍张照。”
林暮云愣了一下:“现在?”
苏小雨说:“对,现在。以后每年都拍一张,就站在这儿,同一个位置。”
林暮云看看陆明川,陆明川没说话,但站直了身子。
苏小雨把手机递给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孩,麻烦她帮忙拍一下。女孩接过手机,笑着说没问题。
三个人站到栏杆前,苏小雨在中间,林暮云在左,陆明川在右。
“笑一个。”女孩说。
他们笑了。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苏小雨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张。”她说。
林暮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三个人,站在黄昏的珠江边,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江面,远处是刚刚亮起的灯火。都笑着,笑得有点傻,但挺好看的。
“每年一张,”苏小雨说,“拍到一百岁。”
陆明川嘴角动了动:“那得多少张。”
苏小雨算了算:“我今年五十,还有五十年。每年一张,五十张。”
林暮云笑了:“你倒挺会算。”
苏小雨收起手机,看着他们。
“说好了,”她说,“每年八月十五号,不管在哪儿,都要聚一次。雷打不动。”
林暮云点点头:“好。”
陆明川也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浪晃动。
苏小雨拿出那盒月饼,一人分了一个。
林暮云咬了一口,是莲蓉的,甜甜的,软软的。
“好吃。”他说。
苏小雨笑了:“那是。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陆明川吃的也是莲蓉的,他慢慢嚼着,忽然说:“比我那边的好吃。”
苏小雨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那边”是美国。
“那是,”她说,“美国的月饼哪有我做的好吃。”
陆明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江面上的月光越来越亮。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无数颗星星。
苏小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灯火。
“林暮云,陆明川。”她轻轻叫了一声。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说:“你们说,五十年后,我们还能不能这样坐在这儿?”
林暮云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林暮云说:“因为我们想。”
苏小雨笑了。
陆明川在旁边说:“只要想,就能。”
苏小雨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那就说好了,”她说,“五十年。每年八月十五号,都在这儿。”
林暮云伸出手,放在她手上。
陆明川也伸出手,放在他们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腥味。
但他们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