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雨决定搬去广州之后,事情就变得具体起来。
具体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收拾东西,要退房子,要和这边的人告别,要把二十多年的生活装进几个箱子里,然后带走。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发现,二十多年攒下的东西,多得吓人。
林暮云和陆明川特意请了几天假,专门过来帮忙。他们坐最早的那班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苏小雨在火车站接他们,看见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
“什么东西?”她问。
林暮云说:“吃的。怕你这边没什么好买的。”
苏小雨接过来一看,有广州的酒楼点心,有林暮云他妈做的腊肠,还有陆明川从实验室带的各种营养品。
她笑了:“你们当我是去逃难?”
陆明川没说话,只是接过她的包,往前走。
苏小雨的出租屋在五楼,没有电梯。三个人爬上去的时候,都喘得不行。林暮云扶着墙,说:“你天天爬这个?”
苏小雨点点头:“二十年了。”
陆明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心疼。
推开门,屋里比他们想象的要整齐。虽然东西多,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整整齐齐排着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旁边是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墙上挂着一些照片,有她自己的,有和同事的,但最多的,是他们三个的合影。各个年代的都有,从最早的几张泛黄的,到最近的彩色照片,都框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暮云站在那些照片前,看了很久。
最早的几张,是小学时候的。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傻乎乎地笑。那时候他们都还小,穿着旧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特别开心。那是她走之前拍的,没想到她还留着。
后来的几张,是中学时候的。只有他和陆明川,站在巷子里,表情有点严肃。那是她走了之后,他们寄给她的。她在信里说,收到照片的时候哭了很久。
再后来,就有三个人一起的了。她回来之后,每年都拍。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们从青年到中年的变化。
“你把这些都带来了?”林暮云问。
苏小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照片。
“嗯,”她说,“从江西带来的。不管搬去哪儿,都带着。”
林暮云转过头,看着她。
苏小雨也看着他,笑了。
“你们是我的根,”她说,“照片是证据。”
陆明川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问:“有多少东西?”
苏小雨想了想:“大概……五六个箱子吧。”
陆明川皱了皱眉:“不止。”
他开始翻看那些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医学教材,专业书籍,还有几本小说。他掂了掂,很重。
“这些都要带?”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都是我的宝贝。”
陆明川没说话,继续翻。第二个箱子,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春夏秋冬的都有。第三个箱子,是各种杂物。有她这些年攒的小玩意儿,有病人送的小礼物,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翻到第四个箱子的时候,他愣住了。
箱子里全是信。
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拿起一沓,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是林暮云的。又拿起一沓,是他的。
苏小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这些,”她说,“你们写的,我都留着。”
陆明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暮云也走过来,蹲下。
三个人围在那个箱子旁边,看着那些信。发黄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都还在。
苏小雨拿起一沓,解开橡皮筋,抽出一封。
“这是你写的第一封,”她递给林暮云,“还记得吗?”
林暮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小学时候写的。他记得这封信,是她刚走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了几句“我们很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就寄出去了。
他没想到她还留着。
苏小雨又拿起一沓,抽出一封,递给陆明川。
“这是你的。”
陆明川接过来,看着那封信。他记得,那封信只有一行字:“苏小雨:收音机我还留着。陆明川。”那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写了这一句。
“你们都留着?”林暮云问。
苏小雨点点头:“每一封都留着。”
林暮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收拾东西,就蹲在那个箱子旁边,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从小学看到初中,从初中看到高中,从高中看到大学。三十多年的信,三十多年的等待,三十多年的想念,都在这一个箱子里。
看完了,苏小雨把信一封一封地放回去,盖上箱子。
“这些,”她说,“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也点点头。
苏小雨站起来,看着他们。
“现在,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她指了指那个箱子,又指了指他们,“还有你们。”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陆明川也伸出手,放在她们手上。
三个人,蹲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围着一个装满信的箱子,手叠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装箱子。陆明川负责打包书,一本一本摞好,用绳子捆紧,放进箱子里。林暮云负责衣服,叠好,装袋,封箱。苏小雨负责杂物,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决定要不要带走。
很多她舍不得扔的东西,其实没什么用。比如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水杯,杯口都磕破了。比如那本翻烂了的医学词典,书页都散了。比如那些病人送的小礼物,有的已经褪色了。
但她还是都装进去了。
陆明川看着她把那个破水杯装进箱子,忍不住问:“这个也带?”
苏小雨点点头:“带了。”
“都破了。”
苏小雨说:“破了也是我的。”
陆明川没再说话。
收拾到傍晚的时候,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大大小小八个箱子,堆在客厅里,像一座小山。
苏小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箱子,又看了看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屋子。
“真的要走了。”她说。
林暮云站在她旁边,问:“舍不得?”
苏小雨想了想,说:“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苏小雨看着他,笑了。
“因为有你们。”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最后一次在这个县城吃饭。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老板娘。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问:“苏医生,听说你要搬走了?”
苏小雨点点头:“去广州。”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广州大城市。以后还回来不?”
苏小雨想了想,说:“应该会。回来看看。”
老板娘说:“那行,到时候还来我这儿吃饭。”
苏小雨笑了:“好。”
吃完饭,他们回到出租屋。苏小雨把钥匙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楼下,林暮云和陆明川在等着她。
“走吧。”她说。
他们上了车,车子启动,慢慢开出那条巷子,开出那条街,开出那个县城。
苏小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往后掠去。
她在这个县城待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她一个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现在走的时候,带了八个箱子,还有两个人。
她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田野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