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苏小雨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写一本书。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就是她这些年做医生的经历。那些病人,那些手术,那些生死之间的故事。她想写下来,记下来,留给以后的人看。
她把这件事告诉林暮云和陆明川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写书?”林暮云问。
苏小雨点点头:“想了很多年了。一直没时间。现在闲下来了,可以写了。”
陆明川问:“写什么?”
苏小雨说:“写我在县医院那二十三年。”
林暮云看着她,问:“那些事,你都记得?”
苏小雨笑了:“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她开始给他们讲。
讲她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老师站在旁边骂她。讲她第一次面对死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癌,发现得太晚了。她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都懵了。
讲那些病人,那些她救回来的,那些她没救回来的。讲那个肝癌的中年男人,手术很成功,但半年后又来了,扩散了。走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苏医生,谢谢你。她站在病房里,哭了很久。
讲那个小女孩,才八岁,先天性心脏病。家里穷,凑不够手术费。她帮着联系基金会,帮着申请救助,最后手术成功了。小女孩出院的时候,抱着她说,苏阿姨,我以后也要当医生。
讲那个老奶奶,糖尿病,每年都来住院。每次来都给她带东西,自家种的菜,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她不收,老奶奶非要给,说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
讲那些深夜,那些紧急手术,那些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命。讲那些她没能抢回来的,那些她看着闭上眼睛的。
讲那些年,一个人在这个小县城,是怎么过来的。
林暮云听着,眼眶红了。
陆明川听着,一句话没说,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苏小雨讲完,看着他们。
“我想把这些写下来。”她说,“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记着。”
林暮云点点头:“写吧。”
陆明川也点点头:“我帮你。”
苏小雨笑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写不了几百字,有时候写了几千字又全删了。那些记忆太多,太杂,太乱,不知道该怎么整理。
林暮云下班回来,有时候会看看她写的。看完了,说几句。这里好,那里可以改改。陆明川也会看,他看完了,什么都不说,但第二天会发现,书桌上多了几本书,是关于写作的,或者是一些回忆录。
苏小雨知道,那是他买给她的。
写着写着,有时候会停下来,发呆。
林暮云问她怎么了。
她说,想起一个人。一个病人。
那个人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法治了。她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苏医生,我想回家。
她同意了。他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苏医生。
后来她听说,他回去之后半年,就走了。
她想起他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的感觉。
都还记得。
林暮云听着,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继续写。
写到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写了厚厚一沓。她打印出来,订成一本书的样子,放在书桌上。
那天晚上,林暮云和陆明川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沓纸。
“写完了?”林暮云问。
苏小雨点点头。
陆明川问:“能看看吗?”
苏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他。
陆明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林暮云也凑过去看。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了很久,陆明川抬起头。
“写得真好。”他说。
苏小雨愣住了。
林暮云也说:“真的,很好。”
苏小雨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真的?”
陆明川点点头。
林暮云说:“那些病人,那些事,写得就像在眼前一样。”
苏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那你们说,能出版吗?”
林暮云想了想,说:“应该可以。我认识出版社的人,可以问问。”
陆明川说:“我也可以帮忙。”
苏小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们。”她说。
林暮云摇摇头:“谢什么。你写的。”
陆明川说:“就是。”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坐在客厅里,把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完。苏小雨在旁边,看着他们看。有时候他们看到某一段,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知道,那是他们看到那些年的事了。
翻完了,林暮云把纸放好。
“出版的事,我来联系。”他说。
苏小雨点点头。
陆明川说:“名字想好了吗?”
苏小雨愣了一下。名字?她还没想过。
她想了想,说:“叫《那些年》吧。”
林暮云点点头:“好。”
陆明川也点点头。
苏小雨看着那沓纸,看着那两个字——《那些年》。
那些年,她在县医院的日子。那些年,她一个人的日子。那些年,她想他们的日子。
都在这沓纸里了。
她伸出手,放在那沓纸上。
林暮云伸出手,放在她手上。
陆明川也伸出手,放在他们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窗外,冬天的风吹着,有点冷。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