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某个晚上，陆明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广州的冬天来得晚，但晚上还是有点凉。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外套，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还是看着。
林暮云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林暮云没再问。他知道陆明川就是这样，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开口。
“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他。
陆明川说：“我有个遗憾。”
林暮云愣了一下。他认识陆明川四十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遗憾”这两个字。
“什么遗憾？”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美国那十年。”
林暮云等着他往下说。
陆明川说：“那十年，我错过了太多。”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平静，但林暮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错过她的每一次生日，错过她每一次手术后的疲惫，错过她每一次想见我的时候。”他顿了顿，“也错过你的。”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川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十年我没去美国，会是什么样。”
林暮云问：“什么样？”
陆明川想了想，说：“可能会一直在一起。也可能不会。但至少，不会错过那么多。”
林暮云沉默着。
陆明川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做手术，做了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累得站不稳。一个人在值班室哭了很久。这些，都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林暮云点点头。他知道。那些年，苏小雨在信里从来不写这些。她只说“我很好”“没事”“别担心”。但后来她告诉他了，一点一点地，在那些慢慢变长的电话里，在那些深夜的微信里。
“还有一次，她爸走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陆明川的声音有点低，“这些，我都没陪着她。”
林暮云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陆明川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但她从来不怪我。”
林暮云看着他。
陆明川说：“我问过她，怨不怨我。她说，不怨。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应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这种感觉。那些年，他在广州，她在江西，他在美国。三个人，三个地方，谁都陪不了谁。
但他也知道，苏小雨从来不是那种会怨的人。
“陆明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回过头。苏小雨站在阳台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看着他们。
“你们在这儿干嘛？不冷吗？”
陆明川没说话。
苏小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说什么呢？”她问。
林暮云看看陆明川，没说话。
苏小雨看着陆明川，等着。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美国那十年。”
苏小雨愣了一下。
“说什么？”
陆明川看着她，说：“说我没陪你。”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那十年是我选的，又不是你逼的。”
陆明川没说话。
苏小雨继续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应该的。换成我，我也会去。”
陆明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苏小雨说：“而且，你回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回来了，就够了。”
陆明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苏小雨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陆明川这样。
林暮云也愣住了。
陆明川就那么坐着，头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抖动。
没有声音，但他在哭。
苏小雨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抱着他。
“傻子，”她说，“哭什么。”
陆明川没说话。
林暮云也伸出手，放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在十一月的凉风里，抱着。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屋，就那么坐着。陆明川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苏小雨看着他，笑了。
“难看死了。”她说。
陆明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暮云在旁边说：“第一次见你哭。”
陆明川说：“最后一次。”
苏小雨笑了。
“行，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那十年的事，聊那些错过的事，聊那些后来才知道的事。陆明川说了很多他从来没说过的话。说他在美国的孤独，说他想回来的念头，说他每一次收到他们信时的心情。
苏小雨听着，眼眶红红的，但一直笑着。
林暮云听着，一句话没说，只是偶尔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回屋。
躺在床上，林暮云睡不着。
他想着陆明川说的话，想着那些年的事。他也想起很多错过的东西，很多没陪着的时刻。
但他也知道，那些错过，那些遗憾，都过去了。
现在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