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云的实验室,在学校西区的一栋老楼里。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都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但里面设备很好,都是这些年一点点添置的。林暮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从博士后到教授,从一个人到十几个人。
那天下午,苏小雨去看他。
她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几个学生正在做实验,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
“苏老师好。”
苏小雨点点头。她经常来,学生都认识她了。
“林教授呢?”她问。
一个学生指了指里面:“在显微镜室。”
苏小雨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林暮云坐在显微镜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镜头。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背还是挺得很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苏小雨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显微镜前,一看就是几个小时。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皱纹。现在老了,但姿势没变,专注没变。
看了很久,林暮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来了?”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
“等很久了?”
苏小雨摇摇头:“刚来。”
林暮云站起来,走过来。
“走,带你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带她参观实验室。那些设备,那些仪器,那些他做了几十年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地给她讲,这是做什么的,那是做什么的,哪个是最新买的,哪个是用了最久的。
苏小雨听着,虽然不太懂,但很认真地听。
走到一个角落,林暮云停下来。
“这个,”他指着一个旧显微镜,“是我读博士的时候用的。”
苏小雨凑近看。显微镜很旧了,镜筒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黄铜。但擦得很干净,镜片亮亮的。
“还留着?”她问。
林暮云点点头:“舍不得扔。”
苏小雨看着他,忽然问:“你用这个,看了多少东西?”
林暮云想了想,说:“数不清了。细胞,组织,基因,什么都看过。”
苏小雨笑了。
“你这一辈子,”她说,“就耗在这儿了。”
林暮云也笑了。
“是啊,”他说,“就耗在这儿了。”
他看着她,忽然说:“但值得。”
苏小雨愣了一下。
林暮云说:“因为我想做的事,做到了。我想的人,也在了。”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吃饭。苏小雨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他们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林暮云忽然说:“我今天带她参观了实验室。”
陆明川抬起头,看着他。
林暮云说:“给她看了那个旧显微镜。”
陆明川嘴角动了动:“那个还在?”
林暮云点点头:“还在。”
苏小雨问:“你也知道那个显微镜?”
陆明川说:“知道。他读博士的时候就用那个。后来换了新的,但他舍不得扔。”
苏小雨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真的一样。”
林暮云问:“什么一样?”
苏小雨说:“都念旧。什么都舍不得扔。”
林暮云想了想,说:“不是什么都舍不得。”
苏小雨看着他。
林暮云说:“有些人,舍不得。有些东西,也舍不得。”
苏小雨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窗外的天黑了,灯亮起来。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苏小雨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林暮云,陆明川。”她忽然开口。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说:“你们说,我们这辈子,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林暮云想了想,说:“我想把你写的那本书出版。”
苏小雨愣了一下。
林暮云说:“已经联系好了。出版社说可以,下个月签合同。”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真的?”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看向陆明川。
陆明川说:“我也帮了点忙。”
苏小雨的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们两个。
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们。”她说。
林暮云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明川也拍着。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聊那本书,聊以后的事,聊那些还没做的事。
苏小雨说,书出版了,她要送给他们一人一本,签上名字。林暮云说好。陆明川说好。
苏小雨说,以后还要一起过很多个八月十五号,拍很多张照片。林暮云说好。陆明川说好。
苏小雨说,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聊以前的事。林暮云说好。陆明川说好。
聊着聊着,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照进窗户,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苏小雨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片月光。
“林暮云,陆明川。”她轻轻叫了一声。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说:“我这辈子,值了。”
林暮云看着她,笑了。
“我也是。”他说。
陆明川说:“我也是。”
三个人,坐在月光里,不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