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山城的雾反而更浓,白茫茫一片裹住山林,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山涧水流沉闷的回响。
沈寂把车停在护林站小屋外,没有开灯,两人安静坐了片刻。
车里很暖,窗外湿冷,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玻璃。
陆知衍偏头看沈寂,他侧脸绷得很紧,眉头微蹙,是在高速梳理线索的模样。
可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右手还是很自然地伸过来,掌心向上,等着陆知衍把手放进去。
陆知衍轻轻一笑,将手放进他掌心。
沈寂五指收拢,握得稳而暖,不紧不松,刚好把他整只手包在里面。
“江寻是护林员,”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片山,他比任何人都熟。如果他不想被找到,我们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看见人。”
陆知衍点头,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他不会逃。顾西洲刚走,他一定在附近,守着水潭,守着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他不是凶手,他是共犯,是送行者,也是活下来的那个。”
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死去的更疼。
沈寂沉默一瞬,松开他的手,推门下车:“我下去搜,你在车上等,雾大,路滑。”
“我跟你一起。”陆知衍已经解开安全带,语气轻却坚定,“我能认出他的痕迹,我比你更敏感。”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他颈间,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别冻着。”
陆知衍鼻尖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草木深密,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
沈寂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扶他一把,遇到陡坡,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带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万次。
越靠近瀑布水潭,空气越冷,水流声越响。就在离潭边还有十几米的竹林里,陆知衍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蹲下身,拨开地上一层薄薄的落叶。
泥土上,印着一枚清晰的男式脚印,尺码偏大,鞋纹是专业登山靴,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跪痕。
“是他。”陆知衍指尖轻点地面,“在这里跪过,时间不长,半个时辰以内。”
沈寂蹲在他身边,目光扫过周围:“没有躲藏痕迹,他不是怕我们,他是在告别。”
告别顾西洲,告别这座山,告别这段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感情。
陆知衍忽然抬头,看向竹林深处一块凸起的大青石。
石边,扔着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口罩,黑色,很薄,边缘磨得有些旧。正是照片里江寻一直戴着的那只。
口罩旁,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块半枚的血玉吊坠。
玉质老旧,颜色暗红如血,一看就有些年头,从中间整齐断开,只剩一半,用红绳穿好,静静放在青石上。
陆知衍戴上手套,轻轻拿起血玉。
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临。
他瞳孔微微一缩。
“沈寂,你看。”
沈寂接过血玉,指腹抚过那个刻字,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山涧双尸案的两名死者,他在调档时已经记住了名字。
一个叫苏见,一个叫谢临。
谢临。
这块玉,是上一代谢临的东西。
“另一半,应该在顾西洲身上。”陆知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对玉,两个人,断成两半,隔了二十年,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上一代没走完的路,下一代接着走。
上一代没圆的情,下一代接着圆。
上一代被逼死的命,下一代,还是没逃掉。
沈寂握紧那半枚血玉,指节泛白。
“不是宿命。”他声音冷硬,“是有人在逼着他们重复悲剧。”
“宗族、长辈、山里的旧规矩、当年逼死苏见和谢临的人,现在还在逼他们的孩子。”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望向下方那片深绿的水潭。
雾太大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声闷闷地传上来,像谁在山里不停地哭。
他忽然轻声说:“他在下面。”
沈寂一怔。
“水潭最深处,有一个小山洞。”陆知衍望着雾里,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顾西洲解剖时,指甲缝里有少量白色石钟乳结晶,不是水潭底部的石头,是山洞里才有的。”
“他们最后待的地方,不是岸边,是洞里。”
“江寻现在,就在洞里。”
沈寂没有犹豫,立刻脱下外套,只留一件黑色内搭:“我下去。”
“我跟你一起。”陆知衍伸手拉住他,“水凉,洞窄,我比你灵活,而且我懂心理,他不会攻击我。”
沈寂皱眉,刚要开口拒绝,陆知衍已经先一步踮起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
“相信我。”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让沈寂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几秒,伸手替陆知衍挽起袖口,又把自己的防水手电塞进他手里:“三分钟,不回应,我立刻下来。”
“好。”
陆知衍笑了笑,一步步走进水里。
水温冰得刺骨,瞬间浸透裤脚,顺着皮肤往上爬,冷得人牙齿发颤。
他咬着牙,慢慢往深处走,水渐渐没过腰、胸口,直到眼前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里很暗,只有手电一束光。
光束扫过去的瞬间,陆知衍停下了脚步。
山洞最深处,坐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护林员制服,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上没有戴口罩,露出一张干净到近乎苍白的脸,眉眼很静,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顾西洲的脸。
是江寻。
他没有逃,没有躲,也没有哭,就那样安静坐着,像一尊已经失去灵魂的雕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知衍,眼神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片死寂。
“你不用怕。”陆知衍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极轻、极温和,“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来带你回去。”
江寻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是来定我的罪吗?”
“是我杀了他。”
“是我把他放进水里的。”
“你们抓我吧。”
陆知衍轻轻摇头,慢慢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视:“你没有杀他。顾西洲的日记、体内的药量、现场的痕迹,都告诉我们是他求你,送他走。”
“他不想结婚,不想被宗族控制,不想连累你。”
“他只有这一条路,能让你活下来。”
江寻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眼泪砸在怀里的木雕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可是我疼,我疼啊……”。
“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我们只是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都不让我们活……”
哭声被山洞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闷在水里,沉在山里,听得人心口发紧。
陆知衍没有劝,没有打断,只是安静陪着他,等他哭完。
等江寻情绪稍稍平复,他才轻声开口:“你手里的玉,是你父亲谢临的,对不对?”
江寻一怔,慢慢点头。
“顾西洲手里,有另一半。”陆知衍声音很轻,“他是苏见的孩子。”
上一代:苏见×谢临。
下一代:顾西洲×江寻。
一对父子,一对恋人,隔了二十年,重逢在同一座山里,爱上了命里注定的那个人。
闭环,彻底锁死。
江寻抱着木雕,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早就知道……我们知道我们是他们的孩子……我们以为,我们能不一样……”
“我们错了。”
“宗族从来没放过我们。”
陆知衍眼神一沉:“是谁在逼你们?是谁一直在找你们麻烦?”
江寻抬起头,眼泪混着水往下淌,一字一顿,说出一个让整个山城都噤若寒蝉的名字:
苏家。
山里最老的宗族,掌着山,管着人,当年逼死苏见和谢临的,就是苏家。
现在,要逼死我和顾西洲的,还是苏家。
话音刚落。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不是警察,是山里的人。
带着木棍、锄头,骂骂咧咧,声音穿透水雾,恶狠狠砸过来:
“那个断袖的崽子就在洞里!
抓住他!沉潭!
跟他那个不要脸的爹一样!”
陆知衍脸色一变,江寻的眼神,瞬间彻底死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的响动,洞外有人厉声呵斥,气势冷冽如冰。
是沈寂。
“谁敢动。”三个字,压过所有吵闹。
雾色里,沈寂站在水边,一身冷意,眼神锋利得像刀,单手撑在岩石上,挡在洞口前。
谁也别想伤他的人。
陆知衍看着洞外那道身影,心口一暖,所有慌乱瞬间安定。
他回头,看向江寻,轻轻伸出手。
“别怕。”
“出来。”
“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你。”
江寻望着他,又望着洞外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颤抖着,一点点伸出手。
两只手,在黑暗的山洞里,轻轻握在一起。
山雾再浓,也挡不住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