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淡了一层,天光从山尖漫下来,给老城区的灰瓦镀上一层薄白。
沈寂把车停在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巷口,这里是户籍系统里,林晚的住址。 就是那个二十年前被迫嫁给苏见的女人。
上一代悲剧里,最容易被忽略、却从头到尾都在场的第三个人。
陆知衍刚醒没多久,睫毛还带着一点倦意,侧脸靠着车窗,呼吸轻浅。
沈寂没立刻叫他,只是调低了座椅高度,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确认是暖的,才收回手。
等陆知衍自己缓过神,睁眼就撞进沈寂的目光里。
“醒了?”沈寂声音很低,“走吧,去见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陆知衍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道:“林晚……她是整场悲剧里,唯一没被提起过的受害者。”
两个同性恋人被逼死,世人记得他们的“禁忌”,记得凶手的恶,却没人记得那个被强行塞进婚姻、一辈子守着空房、连爱都没被爱过的女人。
院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
院子很小,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种着几株兰草,窗台上摆着旧搪瓷杯。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个普通独居老人的家。
听见脚步声,屋里走出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
穿着素色布衣,身形清瘦,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她就是林晚。
看见沈寂和陆知衍,她没有意外,也没有惊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转身进屋,“进来坐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也冷清得过分。最扎眼的,是墙上唯一一张照片,她和苏见的结婚照。
黑白,老旧。
两个人站得笔直,没有靠近,没有笑意,眼神都望向别处,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道具。
陆知衍的目光,轻轻落在那张照片上。 “你们结婚那天,他不开心。”他轻声说,不是审问,是陈述。
林晚端来两杯温水,放在他们面前,坐下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开心。”她望着照片,眼神空茫,“他是心已经死了。”
“我嫁给他那天,他怀里揣着谢临送他的东西。拜堂时,他眼睛一直看着门外,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寂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平稳:“你知道他和谢临的事?”
“我知道。”林晚点头,平静得让人揪心,“全村都知道,只有苏家捂着,逼着我进门,说能‘改’好他。”
“那你……”陆知衍顿了顿,“为什么不反抗?”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涩。
“我反抗得了吗?那个年代,女人的婚事是家族定的,苏家是山城最大的宗族,我爹娘收了聘礼,我除了嫁,还有第二条路吗?”
“我嫁的不是苏见,是苏家的脸面,是山里的规矩,是别人嘴里的‘正经婚姻’。”
“我这辈子,名义上是苏见的妻子,实际上是一座活牌坊。”
陆知衍垂了垂眼,心里轻轻一沉。
他解剖过无数尸体,见过最惨烈的伤,最冰冷的骨,可此刻,他比面对任何一具尸体都难受。
林晚的伤,不在身上,在一辈子的时光里。
“他们出事那天,你在哪里?”沈寂问。
林晚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在山涧边。”
轻飘飘五个字,让沈寂和陆知衍同时一怔。
“我看着苏家的人把他们打趴下,看着他们把人拖走,看着他们后来绑上红绳,扔进水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没敢出声,我怕他们连我一起处理掉。”
“他们回来跟我说,苏见和谢临是殉情,伤风败俗,死有余辜。
我不敢反驳,不敢哭,不敢说一句话,只能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一个‘寡妇’,守着苏家的名声,守着一间空房,守着一个从来不属于我的丈夫,守了二十年。”
陆知衍轻声问:“你恨他们吗?”
“恨谁?”林晚转过头,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水光,“恨苏见?他也是被逼的。恨谢临?他没有错。恨苏家?我恨不动了。”
“我只恨……我生在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的地方。
恨我当了一辈子道具,到最后,连一个真心记得我的人都没有。”
沈寂沉默了很久,开口时,语气少有的缓和: “苏见和谢临的真相,已经大白了。开棺那天,你在吗?”
“我在。”林晚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站在最后面。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这二十年,不算白等。
至少,他们清白了。”
陆知衍沉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林晚接过,擦了擦眼泪,稳定情绪后,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是一对,对不对?”
陆知衍微微一怔,没否认,轻轻点头。 林晚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半点异样,只有羡慕与温柔。
“真好。”她轻声说,“你们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可以不用躲,不用怕,不用被逼着和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你们要好好的。别像我们这一代,活成一场悲剧。”
陆知衍心口一暖,侧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正好也在看他,目光沉而暖,没有回避,没有遮掩,就那样坦然地看着他。
像是在说:我们会的。
离开林家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
陆知衍走得很慢,沈寂陪在他身边,手臂自然地搭在他后腰,轻轻扶着,怕他走神滑倒。
“在想什么?”沈寂问。
“在想林晚。”陆知衍轻声道,“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被牺牲得最彻底。”
沈寂“嗯”了一声,声音低了些:“旧时代、旧规矩、旧人心,牺牲的从来不止一种人。”
陆知衍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沈寂,如果我们生在那个年代……”
“没有如果。”沈寂打断他,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
“就算真的在那个年代,我也会带你走。翻山,越岭,离开这座城,走到能光明正大爱你的地方。”
“我不会让你当任何人的道具,不会让你守空房,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看着他的眼睛:“我只会护着你,只爱你,只和你在一起。”
陆知衍的耳尖,一点点泛红。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在沈寂的肩上,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清香。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