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时,已是傍晚。
忙了整整这么久,所有人都透着一股绷断后的疲惫,唯独沈寂和陆知衍身边,还留着一点安静的暖意。
技术队把所有证据送过来时,陆知衍正趴在法医室的桌子上核对骨检报告,笔尖顿了顿,眼皮微微发沉。
他熬了太久。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沈寂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耳边飘过来:“累了就趴一会儿,我替你看。”
热气轻轻扫过耳廓,陆知衍下意识缩了一下,抬头撞进他眼底沉沉的笑意。
“不用,”他小声道,“马上就完了。”
“那也先吃东西。”
沈寂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碗放在他面前,是山城本地的小面,不辣,香得很,汤头鲜暖。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甜的豆浆,杯壁被焐得刚好。
陆知衍看着眼前的吃的,忽然就觉得饿了。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沈寂就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安静地翻卷宗,不说话,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灯光明亮,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轻响、吞咽的细微声音,和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吃完面,陆知衍精神好了不少,指尖重新拿起骨检照片,一张一张对照。
沈寂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两人靠得极近,肩膀贴着肩膀,呼吸缠在一起。
“苏长根的口供,和尸骨伤痕完全对上了。”陆知衍轻声说,“钝器击打伤、生前骨折、死后抛尸、红绳系腕……所有链条都锁死了。”
沈寂“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比看任何卷宗都专注。
“在想什么?”陆知衍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问。
“在想,”沈寂低声道,“你明明可以只做法医,只负责验伤出报告,却偏偏要把人心也一起验一遍。”
陆知衍愣了一下,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因为骨头不会说谎,但人会疼。我剖开的是尸体,可我面对的是曾经活过的人。”
沈寂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陆知衍的下颌线。
“所以,我护着你。
你负责验真相,我负责守着你。”
灯光落在陆知衍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轻轻靠近了一点。
只是鼻尖轻轻擦过一瞬,气息相融,便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值班警员,抱着一叠文件,一脸正经地站在门口,努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队、陆法医,检察院那边的回执,还有谢兰的律师沟通记录,全部齐了。”
沈寂收回手,神色瞬间恢复冷静,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淡淡点头:“知道了,放这吧。”
警员放下东西,飞快溜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知衍耳尖还红着,低头假装整理文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对了,”他忽然开口,转移话题,“江寻刚才打来电话,说木雕店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请我们过去一趟。”
陆知衍抬头:“是顾西洲的展馆?”
“嗯。”沈寂点头,“他说,留了一个位置,要放我们俩的名字。”
陆知衍心口一暖。
他们不是为了被感谢,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为了让那些不能说话的白骨、不能发声的爱意,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露一次脸。
可有人记着,有人念着,总归是暖的。
夜深之后,警局渐渐安静下来。
陆知衍把最后一份报告锁进档案柜,转身时,撞进一个稳稳的怀抱里。沈寂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回去吗?”沈寂低声问。
“好。”陆知衍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沈寂牵着他的手走出法医室,灯一盏一盏关上,黑暗褪去,只剩下走廊尽头的月光。
他没有松开手,就那样一路牵着,走下楼梯,走出警局,走到山城温柔的夜色里。
路过街边小摊时,沈寂停下脚步,买了一根热乎的烤红薯,掰开一半,递到陆知衍嘴边。
“甜的。”
陆知衍小口咬了一口,暖香瞬间填满口腔,一直甜到心里。 他侧头,看着身边牵着自己的人。
陆知衍轻轻笑了。
“沈寂。”
“嗯?”
“有你在,真好。”
沈寂握紧他的手,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笃定:
“一辈子都在。”
谢兰的案子走完了法定程序,她主动自首、坦白一切,再加上苏家当年恶性在前、舆论与民情同向。
法院最终以故意杀人罪从轻判处,给了这个被仇恨拖了半生的老人,一个不算太冷的结局。
宣判那天,沈寂和陆知衍都去了。
谢兰站在庭上,没有哭,也没有慌,只向法官提了一个请求:
让苏见、谢临、顾西洲,三人合葬在山涧旁。不立功名,不写身份,只刻一行最简单的字。
法官当庭应允。
出法院时,阳光正好。谢兰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沈寂和陆知衍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道谢,没有嘱托,只那一眼,便已放下半生执念。
陆知衍站在台阶下,轻轻叹了口气。
沈寂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挨着肩,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合葬仪式选在午后,山涧边草木青翠,水流声清澈柔和。只有江寻、林晚、沈寂、陆知衍,和几个真心来送一程的山城老人。
三具棺木缓缓落土时,江寻蹲在墓旁,把那两半合在一起的血玉,轻轻埋进土里。
“爹,苏叔,西洲,”他声音很轻,却安稳,“你们再也不用躲了。”
林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看着墓碑,眼眶微红,却终于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笑。
她守了一辈子的空壳婚姻,在这一刻,真正落下帷幕。
从此,她只是林晚,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牌坊。
陆知衍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那行简单的字,是他亲手提笔写的。
相爱之人,于此安息。
沈寂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替他挡住斜斜照过来的阳光。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时,陆知衍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沈寂,你看,山城真的晴了。”
沈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阳光落在陆知衍的睫毛上,轻轻颤动,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往下拉了拉,松松地绕在了陆知衍的脖子上,遮住微凉的风。
“风大。”
简单两个字,比所有告白都实在。
陆知衍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攥住围巾的一角,上面还残留着沈寂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