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像是被天空揉碎的冷丝,连绵不绝地砸落下来,从清晨到日暮,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细密的雨雾裹着刺骨的寒风,缠绕着青城市公安局肃穆的办公楼,将整栋建筑都笼在一片湿冷、阴郁的气息里。
雨水敲打着磨砂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鼓槌,敲在重案组每一个人的心上,也敲在陆征紧绷了十年的神经上。
重案组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白炽灯的冷光落在堆满卷宗的桌面上,映得纸张泛黄的边缘愈发陈旧。
陆征坐在靠窗的办公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面前摊着一摞用深棕色档案袋封装的旧卷宗,封皮上的字迹已经褪色,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毛糙,最上方的档案袋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赵雅,旁边标注着“2015.10.27 失踪 悬案”的字样。
这摞卷宗,他已经翻了不下百遍,每一页的内容都刻在了脑子里,可每一次翻开,心脏还是会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指尖夹着的香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了尽头,烧得通红的烟蒂快要碰到皮肤,灼热的痛感才让陆征猛地回过神,他微微一缩手,将烟蒂摁进桌角几乎满溢的烟灰缸里,细碎的烟灰飘起来,又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卷着,落在泛黄的卷宗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那是连续数日熬夜翻看旧案、几乎未曾合眼的痕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林骁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林骁将其中一杯热水轻轻放在陆征面前的卷宗旁,刻意避开了写着“赵雅”的封皮,目光扫过那摞尘封的档案,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忍:
“老大,这案子都过去整整十年了,当年的专案组拆的拆、调的调,老警员退休的退休,新接手的根本不了解情况,现在突然翻出来,线索断了这么久,证人、物证都散了,怕是比登天还难查。”
陆征没有抬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卷宗里那张已经模糊的旧照片上——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高马尾,眉眼清秀,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正是十八岁的赵雅,刚上高三,本该有着最明媚的青春,却在一个普通的放学路上,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十年来,一直狠狠扎在陆征的心底最软处,从未拔出来过,每一次触碰,都是钻心的疼。
赵雅,是他牺牲的搭档赵勇唯一的妹妹,也是赵勇这辈子最疼爱的人。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赵勇为了替陆征挡下歹徒的尖刀,永远倒在了抓捕现场。
临终前,赵勇攥着陆征的手,气若游丝,只反复说了一句话:
“陆征,帮我照顾好小雅,她还小……”
陆征当时拼了命点头,发誓一定会护赵雅周全,可他没想到,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就食言了。
十八岁的赵雅在放学路上离奇失踪,家人、同学、警方找遍了青城的每一个角落,三天后,她的尸体在城郊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弃砖窑里被发现。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明显是蓄意杀害,却又刻意清理了现场,没有留下指纹、脚印、毛发,甚至连搏斗的痕迹都被刻意抹去,现场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当年的专案组耗尽心力,排查了上百个嫌疑人,走访了上千名群众,最终还是因为线索彻底中断,案子被迫搁置,成了青城公安局一桩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尘封悬案,也成了陆征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良知。
他总觉得,是自己没守住对赵勇的承诺,是自己没能保护好赵雅,这份愧疚,压了他十年,也让他十年来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三天前,档案室的老周在整理历年悬案档案、清点物证库存时,在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铁皮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用密封袋装好的小物件——一枚普通的黑色塑料纽扣,纽扣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表面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褐色痕迹。
这枚纽扣,当年因为现场物证繁杂,被误归到了其他无关案件的物证袋里,一压就是十年,彻底被所有人遗漏。
老周第一时间把纽扣送到了法医科,经过最新的DNA技术提取和比对,纽扣上的微量血迹,确认不属于死者赵雅,极大概率是凶手在作案时不慎刮伤手指,留下的生物痕迹。
这个迟来十年的关键物证,像一道光,劈开了笼罩在这桩冷案上十年的迷雾,也让陆征沉寂了十年的执念,重新燃成了熊熊烈火。
“再难查,也要查。”
陆征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一种赌上十年愧疚、赌上警察职责、赌上对兄弟承诺的决绝,“赵勇是为了保护我牺牲的,他把唯一的妹妹托付给我,我没护住,现在有了线索,就算翻遍整个青城,挖地三尺,我也必须把凶手找出来,给赵勇,给赵雅,给他们一家,一个血淋淋的交代。”
林骁看着陆征眼底的红血丝和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定,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他保重身体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大,我懂,我这就去把当年的所有卷宗、走访记录、排查名单全部调出来,咱们从头捋,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陆征微微颔首,林骁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再次留下满室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湿冷的空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让办公室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是苏砚。
苏砚是市公安局法医科的主检法医师,也是陆征的专属法医搭档,更是他心底藏了许久的人。
两人在无数次命案现场并肩作战,在无数个熬夜查案的夜晚相互扶持,早在半个月前的阳台之上,就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只是身处刑侦一线,他们的感情总是藏在忙碌与责任之后,多了几分隐忍,却也多了几分生死与共的厚重。
苏砚刚从法医科的实验室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清冷气息,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DNA鉴定报告和物证检测报告,白大褂的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出这份报告里的内容,并不轻松。
“陆队。”
苏砚走到陆征的办公桌前,将两份报告轻轻平摊在卷宗上方,指尖指着关键数据的位置,声音平静却专业,“纽扣上的血迹DNA数据已经完整提取出来了,我第一时间比对了全国DNA违法犯罪人员数据库、失踪人员数据库、家属比对库,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样本,说明凶手没有前科,也没有在数据库里留下过任何生物信息,这一点,和十年前的排查结果是吻合的。”
陆征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没有打断苏砚,只是静静听着,等待着接下来的关键信息。
苏砚见状,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我在显微镜下对纽扣进行了二次精细化检测,在纽扣的缝隙凹槽里,发现了少量混合附着物——是花粉和泥土的混合物,我已经分离出来做了成分鉴定,结果很特殊。”
这句话,让陆征原本沉下去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花粉和泥土?具体是什么成分?是不是能锁定范围?”
“花粉是高山杜鹃花粉,而且是只有高海拔山区才会生长的稀有品种,青城本地几乎没有野生的,十年前,只有城西郊的一家私人高山杜鹃种植园,专门培育这种品种,用于高端花卉出口,后来2016年城市规划扩建,那片种植园被整体拆除,推平成了现在的工业园区。”
苏砚的指尖点在检测报告的花粉分析栏上,语气笃定,“泥土则是青城城西郊特有的红黏土,质地黏重,含铁量高,和城郊其他区域的土壤成分完全不同,具有极强的地域指向性。”
高山杜鹃、城西郊、红黏土、废弃种植园——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瞬间在陆征的脑海里织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十年前赵雅失踪的路线,恰好经过城西郊的边缘,而那片废弃砖窑,距离当年的高山杜鹃种植园,不过两公里的距离!
这绝不是巧合!
陆征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语气急促却清晰:
“林骁,立刻停下手里的所有工作,重点调查2015年城西郊高山杜鹃种植园的所有工作人员、管理人员、承包方,尤其是在赵雅遇害前后,有明确作案时间、有异常行踪、与死者有过潜在交集的人员,一个都不要放过,把所有相关人员的档案、离职记录、行踪轨迹全部调出来!”
对讲机那头立刻传来林骁干脆利落的回应:
“收到!老大,我马上安排!”
挂掉对讲机,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陆征和苏砚两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渐渐变得柔和,办公室里的白炽灯洒下暖光,映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气氛悄然变得柔软了几分。
苏砚抬眼,看向陆征的侧脸。
男人的轮廓硬朗,下颌线紧绷,平日里总是一副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模样,可此刻,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眉眼,眼底的红血丝更浓了,脸颊也因为连日熬夜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警服,都显得有些空荡。
苏砚看着看着,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疼,像被温水泡过的棉絮,软乎乎地裹着酸涩。
这段时间,为了这桩尘封十年的冷案,陆征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饿了就啃面包、吃泡面,一遍遍地翻看十年前的卷宗,把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甚至好几次,苏砚深夜来送报告,都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赵雅的照片,眉头紧紧皱着,连睡梦里都带着不安。
“陆征,你也别太累了。”
苏砚的声音放轻,褪去了法医的专业冷静,多了几分温柔的关切,“案子要查,真相要找,但身体是根本,你要是垮了,这案子谁来牵头?赵勇哥和赵雅的交代,谁来给?”
陆征缓缓转过身,对上苏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又温暖,像雨后的晴空,盛满了对他的担忧与在意,没有丝毫的敷衍,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陆征的心猛地一软,十年来积压的疲惫、愧疚、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砚垂在身侧的手。
苏砚的手微凉,指尖纤细,带着法医特有的、常年接触试剂的清冷触感,却又无比温暖。
陆征的手掌宽大而温热,紧紧包裹着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我知道。”
陆征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刚才的凌厉与坚定,多了几分缱绻的暖意,“有你在,我会注意的,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砚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反握,将陆征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自从阳台那晚确认心意后,这样的亲密接触变得越来越自然,可每一次,苏砚的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耳尖微微发烫,像是回到了青涩的少年时代,心底泛起甜甜的涟漪。
他知道,陆征的心里装着责任、装着愧疚、装着未破的悬案,而他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用自己的专业,帮他拨开迷雾,找到真相。
“对了,我还有一个发现。”
苏砚收敛了心底的悸动,重新回到案件本身,语气再次变得专业而严谨,“我重新调阅了赵雅的原始尸检报告,又把当年保留的生物检材做了二次复检,发现了一个十年前被忽略的细节——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有极少量的纤维组织,当年因为技术有限,没能检测出具体成分,现在用最新的纤维光谱分析仪做了鉴定,是一种罕见的澳大利亚进口超细羊毛纤维,质地柔软,光泽度极高,十年前,在青城属于绝对的奢侈品,普通民众根本接触不到。”
“进口羊毛纤维?”
陆征的眉头再次皱起,眼神锐利起来,“十年前,这种级别的进口羊毛,在青城应该非常少见吧?普通的服装店、成衣店,根本不可能进货。”
“没错。”
苏砚点头,语气肯定,“我专门查了青城2015年的纺织品进口记录和高端服装经营备案,整个青城市,当年只有一家位于市中心的云裳高端服装定制店,获得了这种澳大利亚进口羊毛的独家代理权,专门为商界、政界的高端客户定制西装、礼服,除此之外,没有第二家店铺有过进货记录。”
线索再次清晰起来!
纽扣上的高山杜鹃花粉、城西郊红黏土,指向了十年前的城西杜鹃种植园;死者指甲缝里的进口羊毛纤维,指向了市中心唯一的高端定制店。
两条线索并行,只要找到交叉点,凶手就会浮出水面!
陆征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驱散,他握紧苏砚的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走,我们现在就去这家云裳定制店,一刻都不能耽误!”
苏砚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拿起桌上的警官证和卷宗,快步走出办公室,冲进了深秋连绵的雨幕里。
警车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刮器不停地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街景模糊而快速地倒退。
陆征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苏砚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看着十年前的案件卷宗,两人一路沉默,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半个小时后,警车停在了市中心繁华路段的云裳高端服装定制店门口。
十年过去了,这家店的门面依旧精致奢华,欧式雕花的木门,落地玻璃窗里陈列着高档面料和定制礼服,只是店铺的招牌重新装修过,门口的店员也换了新面孔,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模样。
陆征和苏砚亮出警官证,走进店铺,找到了现任店长。
店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听说警方要调查十年前的旧案,而且涉及命案,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我是2018年才接手这家店的,之前的老板2016年就把店铺转让了,十年前的客户资料、进货记录、员工档案,我这里一概没有,都被前任老板带走了。”
女店长一边道歉,一边努力回忆,“不过我倒是听说,前任老板姓陈,当年转让店铺后,就离开了市中心,在城郊的惠民路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只做一些改衣、缝补的小生意,安度晚年了,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他,说不定他还保留着当年的资料。”
陆征立刻记下陈老板的地址,道谢后,带着苏砚再次驱车赶往城郊惠民路。
惠民路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老旧,与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
两人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小裁缝铺,铺面只有十几个平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老陈裁缝”木牌,窗户上摆着几卷普通的布料,推门进去,一股布料、针线和浆糊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一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的老人,正坐在缝纫机前缝补一件旧衬衫,戴着老花镜,手指粗糙却灵活,正是这家裁缝铺的老板,也是云裳定制店的前任老板陈师傅。
听到陆征和苏砚说明来意,提及十年前的进口澳大利亚羊毛、赵雅命案、杜鹃种植园,陈师傅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店铺角落的一个旧木柜前,翻找了许久,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是用钢笔手写的客户记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满了十年前的客户姓名、定制款式、面料要求、联系方式。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十年前,用这种澳大利亚进口超细羊毛的客户,整个青城只有十几位,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我记得很清楚。”
陈师傅的声音苍老而缓慢,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突然顿住,“有一个叫李伟的客户,印象特别深,2015年9月,也就是赵雅遇害前一个月,他来店里定制一套高端西装,指定要用这款进口羊毛,态度特别傲慢,说话颐指气使,嫌面料不够好,嫌做工慢,脾气很冲,和其他客户完全不一样,我当时还跟店员吐槽过,所以记到现在。”
“李伟!”
陆征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底,激起千层浪,“陈师傅,你还记得他的住址或者其他信息吗?”
陈师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十年了,住址早就记不清了,毕竟只是一面之缘的客户。不过,我这里留了他当时留下的固定电话号码,当年的客户,我都会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取衣服。”
陆征立刻拿出笔记本,一字不差地记下那串电话号码,郑重地向陈师傅道谢。陈师傅看着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十年了,终于要水落石出了……造孽啊。”
回到公安局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
陆征和苏砚刚走进重案组办公室,林骁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激动的神色,手里拿着一叠调查资料。
“老大!查到了!城西郊高山杜鹃种植园的所有人员档案我都调出来了,2015年的种植园管理员,正好就是李伟!”
林骁将资料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信息,语速飞快,“这个人今年四十二岁,2012年到2015年在种植园做管理员,负责看管园区的稀有高山杜鹃,脾气极其暴躁,性格孤僻,经常和园区员工、采摘游客发生冲突,打骂员工是常事,口碑极差。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在赵雅遇害后的第三天,就突然提交了辞职报告,没有任何理由,当天就离开了青城,像是在刻意逃避,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人间蒸发了!”
完美吻合!
种植园管理员、接触高山杜鹃花粉与城西红黏土、定制过含进口羊毛纤维的西装、案发后突然失踪、性格暴躁有作案动机——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了李伟!这个人,就是杀害赵雅的真凶!
“太好了!”
陆征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积压了十年的怒火与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技侦科的号码,“立刻核查李伟的身份信息,通过十年前的电话号码、户籍地址、社交轨迹,定位他现在的下落,不管他躲在青城的哪个角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
技侦科的效率极高,仅仅过了一个小时,就传回了精准定位:
李伟现在化名李维,住在青城城郊的平安小区,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没有固定工作,常年靠打零工、捡废品为生,深居简出,几乎不与邻居来往,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陆征立刻集结重案组全体警员,穿戴好装备,驱车赶往平安小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毛毛细雨依旧飘着,小区里路灯昏暗,楼道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油烟味。
陆征带队悄悄包围了李伟居住的302室,示意警员做好破门准备。
“砰!”
一声巨响,防盗门被特警瞬间破开,陆征第一个冲了进去。
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扔着空酒瓶、外卖盒,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霉味的混合气味。
李伟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全副武装、冲进来的警察,他的醉意瞬间消失,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猛地站起身,想要从窗户跳下去逃跑,却被早已埋伏在窗边的警员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放开我!我没犯法!你们抓错人了!”
李伟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声音歇斯底里,却掩盖不住心底的恐惧。
陆征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冰刃一样刺在李伟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示意警员搜查房间。
警员们在出租屋的衣柜最底层,搜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西装——西装的面料,正是十年前的澳大利亚进口超细羊毛,袖口、领口都有磨损,而西装上衣的领口处,少了一枚纽扣,缺口处的痕迹,与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枚带血纽扣,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面对这套西装和那枚关键纽扣,面对DNA比对结果、花粉泥土证据、纤维证据,李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再也无力挣扎,眼泪、鼻涕、酒精混合在一起,模样狼狈不堪。
在审讯室的强光下,他终于断断续续地承认了自己十年前的罪行。
十年前,李伟作为种植园管理员,利用职务之便,偷偷采摘园区里价值不菲的稀有高山杜鹃,卖给黑市牟利,中饱私囊。
2015年10月27日,赵雅放学路过种植园边缘,无意间看到了李伟偷偷搬运杜鹃花、与黑市商人交易的场景。
李伟害怕事情败露,丢了工作,甚至坐牢,顿时起了杀心。
他一路尾随赵雅,在偏僻的小路将其掳走,带到城郊废弃砖窑,残忍杀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刻意清理了现场所有痕迹,伪装成强奸杀人的假象,以为能瞒天过海。
作案后,他害怕警方查到种植园,立刻辞职逃离青城,隐姓埋名躲在城郊破旧小区,十年来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却没想到,一枚被遗漏的纽扣,一束不起眼的花粉,一根微小的羊毛纤维,最终还是将他绳之以法。
审讯结束,签字画押的那一刻,陆征走出审讯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十年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温热。
十年了,他终于兑现了对赵勇的承诺,终于给了赵雅一个交代,终于让这桩尘封十年的悬案,迎来了迟到的正义。
第二天下午,雨过天晴,深秋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湿冷。
陆征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和苏砚一起,来到了青城郊外的公墓。
赵雅的墓碑很简单,照片上的女孩依旧笑靥如花,旁边是赵勇的墓碑,兄弟二人的墓碑挨在一起,安静地立在松柏之间。
陆征蹲下身,轻轻将菊花放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赵雅的笑脸,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小雅,对不起,哥来晚了,但是凶手抓到了,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赵勇哥,我没食言,我给你和小雅,一个交代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执念、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苏砚站在陆征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而有力。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材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松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轻轻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
陆征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身边的苏砚。
夕阳落在苏砚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未来的路。
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感激苏砚一直陪在他身边,感激这份生死与共的陪伴,感激迟到的正义,终于降临。
“谢谢你,苏砚。”
陆征的声音温柔而真诚,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苏砚笑了笑,眉眼弯弯,像雨后初晴的月亮,他轻轻握住陆征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夕阳下的公墓,语气坚定而温暖:
“不用谢,我们是搭档,是战友,也是彼此的依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