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苏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沉压多年的执念一朝散去,慕苏感到轻松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但又因着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高度消耗,那股茫然也化作困倦,让他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也就是在他睡过去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慕苏又一次来到了那个充满白雾的地方。
白雾依旧很厚重,慕苏也依旧看不清四周。但这一次慕苏没有害怕和无措,有的只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思念,以及知道前方有故人等候的迫不及待。
慕苏嘴角高高扬起,眼含泪意的冲进浓雾之中。
四周一片白芒,让人分不清方向,但慕苏心之所向,前方皆是大道。
很快,慕苏就穿过白雾,几乎是同一时间,慕苏也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禾背对着慕苏站在空旷虚无之中,在他面前是无数白雾汇聚而成的纷繁画面在循环往复,画面里全是苏禾曾经的过往。
如同一个装载着苏禾短暂一生的电子工具,不知道被谁按下单个循环的开关,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
在佛教的认知里,自杀被定义为偷兰遮罪又名粗罪。
因为在他们看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父母所赋予,依靠社会士农工商的劳动而存活,谁都没有权利自杀。
不仅如此,那些轻易舍弃自己性命的人不但伤害了自己的生命,同时也把痛苦留给了别人,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
所以死后,也应该受到更为严厉惩罚和审判。
而苏禾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肩膀微垂,像极了一个接受审判的罪人。
因为是背对,慕苏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慕苏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不好受的。
本就是因为逃避而做出的错误选择,却在死后也要不断地重复着那些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人死也不得解脱。
近两千个日日夜夜,从灵魂深处给予痛苦和折磨,何其残忍。
原本激动的心情被无以复加的悲伤覆盖,慕苏几欲落泪。
“哥.....”慕苏哽咽着喊出声。
苏禾沉默着没有回应。
慕苏咽下嗓子里的颤意又叫了一声:“哥,”
这一次,苏禾听到了。
苏禾恍惚的转过身,原本一片死寂的瞳孔在看到慕苏的瞬间,突地有了光彩。
像是沉寂的死水里突然被人投入了一粒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苏禾像是惊喜又像是难以置信:“木木?.....”
慕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悲鸣,强颜欢笑的朝苏禾走了过去。
苏禾看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慕苏,眼里的喜悦逐渐溢满瞳孔。他本能的想要伸手去拥抱他,却又在即将碰到慕苏的时候,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尴尬的站在原地。
苏禾险些忘了,他已经死了。
死在五年前,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季,死在那个他和慕苏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里。
愧疚像是疯长的野草在苏禾灵魂深处肆虐,让他痛苦的不能自已。
慕苏看着那双僵在半空中的双手,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先前穿过苏禾的无奈和悲愤历历在目,慕苏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安慰。
明明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明明......
可如今,他们连一个简单的拥抱也做不到。
强烈的自责让苏禾整个人止不住地开始颤抖,眼泪更像是决堤的洪水肆虐而下。
是抱歉也是在哭他自己。
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自己有骨气却没有勇气。明明都可以做出舍弃生命的事来,却没有再继续坚持活下去的勇气。以至于最后,将所有的事情统统搞砸。
慕苏像是知道他为什么落泪一般,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哥,我从未怪过你。”
苏禾愧疚的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慕苏碰不到他,强忍着心里的酸涩,继续那些未开口的话。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
苏禾接受不了慕苏拦责的行为,刚想张口,却被慕苏打断。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早些发现....”一想到苏禾的死状,慕苏忍不住哽咽了两声。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
“可明明你也生病了,你也需要人照顾。”
“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向你索求。”
“你本来可以不那么苦的.....”
“是我像个累赘一样,死死的拖着你。如果.....”
“不是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愤怒一般,苏禾眼眶红的吓人:“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苏禾的语气笃定而认真,就像是在誓死捍卫着什么一般。
慕苏呆愣住。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我们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说到最后,苏禾甚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就像是一个被惹急了的兄长,看着自己钻牛角尖的弟弟,语气里不自觉的带出几分威严来。
这样的苏禾是慕苏从未见过的。
血脉的压制,让慕苏本能的屈服于苏禾。但就像之前说的,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这一样可以用于亲情。
“那哥你也别在自责了,”对于苏禾的生气慕苏没有丝毫不满,脸上反而多了丝轻松,“不要再自责困顿于过去,我做的那些,也都是我自愿的。”
“你说了我们是家人,”
“那我为自己的哥哥讨回公道,理所当然。”
苏禾愣住,似乎没想到会被慕苏反将一军。
“哥,我很想你。”
辩驳的最后,慕苏用思念结尾。
思念有声,振聋发聩。
苏禾的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慕苏缓缓伸出手,像是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宝贝,虚虚的抱住苏禾,就像是他们真的在拥抱一般。
明明慕苏碰不到他,明明皮肤上也没有清晰的触感,但苏禾却恍惚感觉到了暖意。
原本一直飘忽的身体似乎也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的实感,那是名为思念的重量。
苏禾又落泪了,但这一次不再是自责和懊恼,而是喜悦。
是亲人重逢,是执念消散,是万物皆随风,是山水你我皆安好。
慕苏本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但也许是因为对方是苏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慕苏的话多了很多很多。
他像一个旁观者一般,冷静而自持的向苏禾讲述着那些没有他的日子。然后又像局中人,兴高采烈地跟苏禾说起那些他觉得高兴快乐的人和事。
慕苏提到了盛夏和他的复仇计划,提到了DAWN,也提到了沉奕。
提到沉奕,慕苏脸上闪过一丝微赫,但更多的是坦然和喜悦,以及被爱的欣喜。
像是要极力向苏禾证明他真的过得很好一样,慕苏说了很多很多。
他替苏禾报了仇,他去看了那场迟到四年的烟花,大家原谅了他的隐瞒,他们每个人都对他很好很好。
苏禾安静而欣慰的听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光细致而温柔的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的神情辨别出他话里的真实性一般。
慕苏目光坦然,神情放松,一边说一边任由苏禾打量着。
慕苏知道苏禾的担忧,但他也是真的想告诉苏禾,他真的不用在为他担忧。
他交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拥有了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
他真的过的很好。
所以他希望苏禾也能过的好,如果实在不行,那就起码让他不要再因为曾经抛弃自己而感到自责和难过。
不要再将慕苏后来的苦难强行揽到自己身上。
慕苏脸上的释然不似作假,提到沉奕时,眼里的喜欢更是骗不了人。
直到这一刻,苏禾终于确定。
慕苏他真的过得很好。
知道慕苏过的好,苏禾就放心了。
那些压在苏禾心上的沉石散去了不少,连带着苏禾的眉眼也松快了许多。
这是兄弟俩时隔多年后,第一次摒弃掉那些沉重的过往,敞开心扉的聊天。
慕苏滔滔不绝,苏禾安安静静。
画面和谐又温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慕苏说的兴起的时候,一声熟悉而又焦急的声音在虚空响起。
“苏苏....”
慕苏说到一半的嘴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无边的旷野。
“苏苏。”
又是一声焦急地呼喊响起。
慕苏惊诧的起身看向头顶的虚空:“是沉奕....”
同在虚空,苏禾自然也听到了,看着慕苏出于本能的焦急和慌乱,苏禾突然有些感慨起来。
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腼腆冷漠的少年,是真的长大了。
“木木,你该回去了。”苏禾出声叫了慕苏一声,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慕苏回头。
明知道碰不到,但苏禾还是伸出手想要触碰慕苏的脸颊。
不出意外的落了空。
苏禾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在待一会儿........”
“苏苏...”
头顶沉奕的呼声越发焦急起来,但慕苏却觉得进退两难。
他太久太久没见到苏禾了,他不想离开。
可沉奕......
像是知道慕苏的难处一般,苏禾很是温柔的笑了,像是春风拂面,但说出的话却如同冬日飞霜。
“以后不要再来了。”
慕苏脸上的表情突地一僵:“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苏禾神情坚决,语气低沉带着点冷意,“我已经死了,生死有别。”
慕苏顿住,沉默良久后,语气里带着些失落和不甘,“我知道,但这是梦....”
“梦也不行”苏禾毫不留情的打断他,“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你该有你的人生。”
慕苏眼眶一下就红了:“我.....”
“不是你说的吗?不要沉湎于过往。”苏禾看着他,目光温柔。
“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慕苏不忍的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
“这是我应得的。”苏禾平静的说道,“所以,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慕苏生气的打断他,“五年了,你在这里,暗无天日,不知岁月,孤身一人,怎么会没关系。”
说到最后,慕苏几乎是用吼的。
“苏禾,你不能这么残忍,”眼泪从慕苏眼角滑落,“你不能剥夺我见你的资格。”
苏禾看着偏执到有些固执的慕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如果可以,苏禾也不想。
但没有人敢保证,生者长时间与死者接触会不受影响。
就算肉体上没有,但情感上的羁绊也会消磨掉慕苏的精神。
他活着的时候深受情绪的折磨,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种痛了。
苏禾不想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慕苏身上。
所以,说他迷信也好,小心也罢。
苏禾都不想他再来了。
头顶的呼喊越发急切起来,甚至可以说得上焦躁。
但慕苏像是铁了心的要得到苏禾的回答一般,无动于衷。
这个地方是属于苏禾的,慕苏害怕,害怕他如果走了,下次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他一定要得到苏禾的回答。
只是不等苏禾回答,慕苏就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苏禾看着眼前突生的变故,眉眼瞬间变得惊惧:“怎么回事?”
苏禾伸出手,做着推人的动作,拼命的想要推慕苏出去,然而手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苏禾崩溃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苏....”
“苏苏,快醒醒。”
头顶的呼喊声和苏禾的惊怒声混在一起,就像是一明一暗的两只手,在慕苏脑海里拉扯。
慕苏看着已经变得透明的双手,眼里闪过一丝抱歉和解脱。
慕苏想,要不就待在这里吧。
沉奕有朋友和家人,而苏禾却是孤身一人。
一想到这么久以来,苏禾孤身一人在这里接受着惩罚,慕苏的心就痛的不能自已。
沉奕他,应该可以过的很好。
慕苏在心里安慰自己。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慕苏抬头看向苏禾:“哥,要不我就留.....”
慕苏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胸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慕苏背后传来。
吸力形成了一个黑洞将周围的白雾尽数卷了进去。
沉奕的声音也从黑洞深处传来。
“苏苏...”
“苏苏...”
慕苏整个人被掀倒半空,他反应极快的拉住了苏禾,“哥....不要....”
然而,回答他的是苏禾决绝的掰开了他的手:“再见,木木。”
松开手的瞬间,慕苏像是台风里的一片树叶,飞快的被吸进黑洞之中。
在隧道消失的最后一秒,慕苏看到苏禾微笑流泪的脸。
慕苏原本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却不想梦里和苏禾的短暂相遇,竟是现实世界里的一周。
慕苏发烧了,持续高烧引起的急性肺炎,让他昏迷了整整一个礼拜。
原来,他能看到苏禾不是偶然,
原来,他变得透明也不是突然。
如果没有苏禾拼尽全力推他的那一把,或许......
慕苏突然难过起来,眼泪无声地落下。
沉奕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慕苏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默默流泪的画面。
慕苏的病来的迅猛,沉奕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烧的不省人事了。
起初沉奕只当他是普通的感冒,可等送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急性肺炎引起的呼吸综合症,沉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经过再三确认,几乎是一瞬间,沉奕就想到了慕苏那个被打断的计划。
那个以他自己为祭品却因为沉奕的出现而被迫终止的献祭。
医生说,慕苏的情况很不好,而他们医院的条件有限。
没有任何犹豫,沉奕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国内的医院,同时安排好专业的医护人士包机回国。
没有人知道飞机上沉奕看着带着呼吸机羸弱的慕苏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知道这一个礼拜以来,沉奕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GENG的事还没有完全解决,网络上的舆论也此起彼伏,慕苏昏迷不醒,那些他没有完成的事,理所当然的落在沉奕身上。
白天沉奕在医院里寸步不离,细心照顾慕苏,和医生探讨最新的治疗方案。等到夜深人静,慕苏安然入睡的时候,又开始为之前的事情一一善后。
仿佛是知道自己一静下来,心就会乱,沉奕不敢停下,只能通过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可哪怕是这样,沉奕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也还是发生了。
就在昨天,检测慕苏身体状况的仪器突然疯狂报警,昏迷中的慕苏更是呼吸一度困难起来。
沉奕慌了,按下呼叫器的同时,沉奕不停地呼喊慕苏。
一声又一声。
医生来的很快,一看到慕苏的情况便立刻展开救治。
沉奕看着医生们忙上忙下,心却不断沉入谷底。
那些他一直逃避的事情,终于还是赤裸裸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沉奕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对他曾经冷漠无情的惩处。
可既然是惩罚,就应该罚在他身上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落在慕苏身上。
明明错的人是他,明明他才说了要对慕苏很好很好。
可.....
沉奕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在内心不断地祈求着上天。
沉奕不是迷信的人,但这一刻,沉奕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世界有神明的存在。
希望他们能听到他的祈求和呼唤,希望他们能怜悯他一次。
也许是沉奕的祈求太过频繁和浓烈,又或者是他真的遇到了某个心软的神。
慕苏没事。
慕苏睁开眼看向他的那一刻,沉奕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人从深渊里一把拉了回来。
慕苏平安了,沉奕也活了。
昨天的凶险,慕苏虽然没有丁点印象,但从医生的字里行间和沉奕憔悴不堪的面容里,他也能猜到几分。
他本应该心疼沉奕的,明明他才是那个最辛苦最难过的人。
但一想到隧道消失前,苏禾那双微笑含泪的眼睛。慕苏又忍不住陷入深深地愧疚里。
明明他都决定要陪着苏禾了。
明明苏禾更需要他。
但他还是回来了,被苏禾一把推开了。
慕苏睁开眼看到沉奕的那刻,便知道,他把事情都搞砸了。
他愧疚于苏禾,也同样负罪于沉奕。
毕竟他也曾许诺过,会好好活着。
浓烈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交织缠绕,让慕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沉奕。以至于从醒过来的那刻起,慕苏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再一次放弃沉奕的事实。
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慕苏本能的眨了眨眼,无神的瞳孔里视线开始聚集。
沉奕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用有些干裂的唇,一一吻去他眼角上涌的泪意。
两人都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很多时候,爱是不用说出口的。
原谅也是。
那些缠绕在慕苏心头的枝蔓就这么被沉奕用温柔的手一一剥开,他的心终于再次得见天光。
慕苏像极了抛弃的孩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难过,“沉奕,我再也见不到苏禾了。”
沉奕亲吻的动作一顿,心口的位置酸痛的厉害。
指节分明的手轻握住慕苏。
“对不起....”沉奕说。
慕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沉奕固执而又倔强的将慕苏圈禁在怀里。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细细的悲鸣声回荡。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映衬着病房里的白色,渲染出一种说不出的色彩。
微风吹起窗幔,像是故人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等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