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苏这一病就病了近两个月,期间偶有人来探望,但陪伴慕苏最久的还是沉奕。
沉奕几乎是住到医院了,一天24小时,除去慕苏检查治疗的时间,他们可以称得上是形影不离。
不过也正因为有沉奕的陪伴,慕苏的住院生活才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
因为生病导致的体力不济,让慕苏很多时候都在沉睡。对于GENG后续的处理自然也无法跟进。
沉奕还是和先前一样将所有的事情都大包大揽了过去,但有关苏禾的事情,沉奕每每都会事先问过慕苏。
沉奕像个礼貌又温柔的绅士,尊重着慕苏的过往和他敏感又不堪一击的内心。
他事无巨细的照顾着慕苏的生活和工作,将外面的风雨尽数挡了下来,尽职体贴的让慕苏发自内心的觉得抱歉。
明明事是他惹出来的,明明风暴的中心是他。
只是这种自责的情绪并没有在慕苏心里存在很久,聪明如沉奕,自然很快就意识到了慕苏情绪上的消极。
对于慕苏这种总是近乎苛责自己的行为,沉奕也有他的一套处理方式。
欺负,将人使劲儿欺负。
当灵魂深处的战栗占据大脑,肉体变得麻木,一切的消极都化作云烟。
慕苏又羞又惊。
反观沉奕却是一脸的坦然,甚至还会在慕苏对他极尽恳求的时候,像个技艺高明的狡猾猎人,逼着他许下一些极为不公平的承诺。
精神和肉体都被难以启齿的欲望占据,每每这个时候,慕苏都只能像一具丢了魂的玩偶,对着他的主人予以予求极尽臣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平淡且平常。
慕苏出院的前几天,郑以安突然到访。
郑以安来的时候是晚上,沉奕刚好不在。又或许是他故意避开。
总之病房里只有郑以安和慕苏两个人。
对于郑以安,慕苏总是会有一种愧疚。
因为利用,目的不纯而产生的愧疚,尽管慕苏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将他当做朋友。
慕苏明知拉着郑以安参与他的复仇,以及帮他隐瞒其他人,会导致郑以安和周宴希之间的裂痕越发加深,可他也还是做了。
人与人之间的友情,本该是基于信任的基础上的真心换真心,心疼换心疼。
你心疼我的苦难,我亦怜惜你的际遇,你事事为我着想,我亦时时为你所忧。
或许在旁人眼里,会认为这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利益至上才是现代社会生存的王道。但在慕苏看来,这就是友谊本该有的模样。干净,不带有一丝杂质。
只是可惜的是,慕苏自己也没能做到。
不等慕苏开口致歉,郑以安就先说明了这次的来意。
郑以安是来同慕苏道别的。
是的没错,道别。
早在国内冒泡赛的时候,郑以安就有了退役的念头。
郑以安太累了,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反复地崩塌和重建,让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感到深深地疲惫。
这种疲惫在目睹周宴希和别人床上的亲密后更是到达了顶峰。
时至今日,郑以安也依然记得收到视频的那一刻的心情。
痛,无法言喻的痛。
像是被人用生了锈的铁锤,将皮肉砸烂,又连带着剔出里面的骨头,然后一点一点的砸出里面的骨髓。
郑以安整个人都痛到颤抖。
一直以来,郑以安给人的感觉都是内心极为强大的。
不管经历怎样的挫折和险境,他也都是平静且极为淡漠的。就好像所有的困苦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MJ里,大多数时候,郑以安都充当着被“依赖”的角色。
情绪上被队友依赖,技术上被整个教练组乃至周宴希依赖。
他就像是MJ的原石,承载着所有人的期望,也为所有人兜底,提供着一个可以让众人喘息片刻的“世外桃源”。
这无疑是累的。
内心强大的人都有精神疾病,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情绪稳定的代价是情感漠视。
因为情感从未得到过回应,所以不再期待外界提供的情绪价值,所以开始学着自己治愈自己。
当有了给自己提供情绪发泄口的能力,自然也就懒得去维持麻烦的人际关系。
这也是郑以安在听到慕苏将他当做唯一的朋友时,内心为何那么震动的原因。
并非是郑以安挑剔,而是从小到大的经历所致,从未有人在意过他的情绪。
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可笑,除去周宴希,郑以安打电竞多年竟没有几个朋友。
哦,不对,对周宴希,郑以安从未想过当朋友。
已经过去的事情,郑以安不想再提。
郑以安只记得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有个人逆着光朝他伸出了手。
那是郑以安第一次被人在意,第一次感知到情感上的需求。
也就是那一刻,郑以安才明白。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且又面临极端的痛苦时,逃避就成为唯一的选择。
郑以安在周宴希这里撞得头破血流,但所幸他没死,一息尚存。
仅剩的自尊和残存的求生本能,让郑以安在很早之前便做出了退役的决定。
这是郑以安对自己的自救。
慕苏在听完郑以安近乎安慰的告别后,红了眼眶。
好像是从被苏禾强硬告别过后,慕苏就变得爱哭起来。
看着憔悴不少的沉奕,他想哭。
看着强颜欢笑的郑以安,他想哭。
可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慕苏不想让自己表露出那么脆弱又无用的情绪,但生理上的痛苦无法阻止。
慕苏很难过,但他也知道这是郑以安对自己的救赎。
纵使这救赎带着彻骨的痛,他也无权干涉更不能阻止。
郑以安看着眼前自责愧疚到哭的不能自已的慕苏,眼神不禁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本来郑以安是不打算来的,按照他最开始的想法,他应该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一天,独自一人悄悄离开。
但他深知慕苏爱自责的个性,不想慕苏将他的离开归咎于自己,背负着愧疚继续以后的生活。
郑以安这才选在临行前一天,特意来同慕苏道别。
只是现在看来,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郑以安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开心,慕苏是第一个为他落泪的人。
从小到大,习惯了孤独黑暗,弱肉强食的郑以安,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泪意滋养的感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慕苏的眼泪又一次治愈了郑以安濒临破碎的心。
只是到底不能让人哭太久,郑以安劝慰了慕苏很久。
在慕苏半是逼迫半是要挟的哭诉中,郑以安只能答应他,不管去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向他报平安。
慕苏这才勉强止住了泪意。
两人像往常一样,又聊了会天。
除了釜山慕苏没有出过国,但不妨碍慕苏从软件媒体上了解国外环境的动荡和不安全。
慕苏不知道郑以安去得地方是哪儿,只能一再叮嘱郑以安去了国外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
郑以安都一一答应,同时也叮嘱慕苏好好休养,不要再沉湎于过去的伤痛,好好生活。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像是古人诗词里写的那样。
两人依依不舍的说着惜别的话。
只是,离别终有时,郑以安在沉奕回来之前离开了。
慕苏秉持着对自己唯一好友的尊重,替他保守着这个秘密。
沉奕看到了慕苏泛红的眼眶,但他体贴的没有追问。
慕苏出院的那天,周宴希来了。
周宴希红着眼睛一看到慕苏,就询问他郑以安的下落。
慕苏看着眼前憔悴的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的周宴希,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
慕苏想,或许这就是报应。
郑以安向来不喜欢将爱意藏匿,他对周宴希的爱更像是春雷,必须炸响于天地,让世人皆知。
他不克制,也不迂回,没有古人的含蓄,更没有现代人的浪漫。
比起含羞带怯,他更多的是四目相对,用滚烫的视线将人点燃,像是要掀翻所有的隐喻,让人一眼就看他瞳孔里的燎原,以及那满腔的火焰。
无论是谁被这么炽烈的爱意爱过,都应该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
但很可惜,郑以安遇到的是周宴希。
万花丛中过,一叶不沾身又秉持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周宴希。
这也就注定了郑以安的喜欢不会是喜剧。
爱不能强迫,所以慕苏作为旁观者尊重且理解周宴希。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郑以安对他的偏爱,转变成刺向他的尖刀,肆无忌惮的去伤害。
他明知道,只要是他,郑以安就无法拒绝。
他是个卑劣的上位者,在知道郑以安对他的渴求后,像是逗弄宠物一般,不经意的施舍一些怜悯和无足轻重的爱意。让郑以安对他死心塌地,一步一步将他推进深渊。
等郑以安发出不甘的控诉后,又以旁观者的身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的偏执和不可理喻。
慕苏不喜欢周宴希,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厌恶。
所以在看到这样落魄的周宴希的时候,慕苏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慕苏从来都不喜欢什么破镜重圆,幡然悔悟。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周宴希配不上郑以安。
但周宴希是沉奕的朋友,慕苏纵使心中不喜,却也同样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慕苏平静而又冷漠的看着他:“他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慕苏说的是实话,但周宴希明显不信。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求你告诉我。”周宴希低声吸气,几近乞求,“他在哪儿?”
向来肆意张狂的周宴希竟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慕苏想,郑以安到底还是赢了。
可惜这场胜利来的太迟了,以至于两败俱伤。
“我并不恨你,我只是不喜欢你。”慕苏平静的说出事实,神情淡漠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周宴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失望离开。
一旁的沉奕全程没有吭声。
两人上了车。
车里的氛围有些安静,安静的让慕苏忍不住反思,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太过冷漠,太过不给沉奕面子。
毕竟周宴希是沉奕的挚友。
一想到这儿,慕苏就忍不住侧目看向沉奕。
这一看,就看的入了迷。
阳光透过车窗勾勒出沉奕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棱角,让他在冷峻中多了一丝说不明的温柔来。
漆黑的瞳孔透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显得有些冷漠,但只有慕苏知道那双眼睛里还曾蕴藏着极为厚重的深情。
沉奕好看是公认的事实,没有人不喜欢好看的皮囊,慕苏也不例外。
慕苏一直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也曾为沉奕的脸心动过。
那是他刚到DAWN的那天。
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一起吃了个不算晚饭的晚饭。
一见钟情谈不上,但惊艳却是有的。
那个曾经只存在于黑白色画纸的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慕苏做不到淡定。
年少时的好奇和感激在后来的偏爱和温柔里慢慢变成欣喜和情难自抑。
慕苏不可避免的动了心。
或者说,没有人会不动心。
慕苏眼里的沉溺毫不掩饰,沉奕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欺身吻上他的唇。
又在他怔愣的时候,攻城掠地。
慕苏的呼吸乱了,但还是乖乖的任他作为。
一吻作罢,沉奕的胸膛也略微有些起伏。
慕苏的眼睛像是被人用最上好的颜料熏染过,满是嫣红的水汽。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慕苏惊叹于沉奕的敏锐,明明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好像总是能轻易的就察觉到他微小的情绪波动。
慕苏抿了抿嘴角,沉默两秒后坦露自己的心声:“我刚刚那么对周宴希,你.....”
“怕我生气?”沉奕接过他的话,目光里带着些许笑意。
慕苏迟疑的点了点头:“毕竟你们是朋友。”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催促起来。
沉奕不得不先启动车,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但注意力却还是在慕苏身上。
“他是我的朋友没错,但你也是我的爱人。”
“没有人规定,我的爱人必须喜欢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慕苏,你有说不的权利。”
简短的几句话落在慕苏耳边,让他害羞之余又有些感动。
沉奕对他真的很好,好到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同等价值的回馈这份厚爱。
就在慕苏还在为他的话出神的时候,沉奕又开口了。
“快过年了,”
“慕苏,过年和我一起回家吧。”
沉奕是狡猾的猎人,但慕苏甘愿被俘。
“好”